姬红泪感受到徒弟的体温,身体的僵硬稍稍缓解。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杀机,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她累了。
夜琉璃猛地转向李玄,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她声音尖锐。
“你还站在这干什么?看我师父的笑话吗?”
“百年前不敢留,百年后不敢认!你算什么男人!”
夜琉璃的话,象是一根根针,扎在李老心上。
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抽动了一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长生知道,攻心的最佳时机,到了。
“李老有他的道要守,你有你的宗门要管,你们都有放不下的东西。”
“可一百年过去了,你们谁真正开心过?”
他的声音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李老守着他的秩序,看似心安,却要夜夜靠着烈酒才能入睡。”
“你坐拥大权,成了人人畏惧的血莲魔尊,却对最亲近的弟子都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你们都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可为什么,你们都活得这么累?”
夜琉璃看着师父,脑中乱成一团。
师父待她,是好的。这点她从不怀疑。
她看上的宝物,师父会替她夺来。有人敢欺负她,师父会把对方的宗门搅个天翻地复。
可师父也从未与她亲近过。
她们之间,更象是严苛的教官与拼死求生的新兵。
师父教她如何杀人,如何利用一切,如何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教她活下去。
夜琉璃一直以为,这就是天魔宗的生存方式,是师父的道。冷硬,无情,强大。
可现在,顾长生那几句话,却把这层外壳敲碎了。
活得这么累……
夜琉璃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破碎,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抽。
是啊,师父她……好象真的很累。
李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是将手里的酒葫芦握得更紧。
顾长生向前一步,直视着姬红泪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凤眸,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天魔宗,不是什么魔尊之位。”
“你只是想要当年那个男人,在你选择踏入泥潭的时候,能拉你一把而已。”
“但他没拉。”
“所以你恨了他一百年,也等了一百年。”
“这一百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只为了向他证明,他当年是错的。可笑不可笑?”
姬红泪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夜琉璃连忙扶住了她。
“哪有那么多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屁话。”
顾长生环视两人,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沉默如山。
“魔尊,你当年为什么要嫁人?”
顾长生的问题直白得象一把刀。
“为了一枚丹药,一个结丹的机会。你选了能给你丹药的。这不叫弱肉强食,这叫现实。”
他又看向李玄。
“李老,你当年为什么走?”
“因为你给不了她那枚丹药。你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没钱没势,拿什么去跟宗门长老的许诺比?你留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所以你走了。这不叫逍遥自在,这叫无能为力。”
顾长生摊了摊手,象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个没本事,一个不够爱。”
“说穿了,这就是一场因为贫穷和弱小,导致的悲剧。”
贫穷,所以需要丹药去换取前程。
弱小,所以没有底气去挽留和等待。
这个说法,粗俗,直接,将他们所有关于“道”的宏大叙事和自我伪装,烧得一干二净。
李玄和姬红泪都彻底沉默了。
顾长生的话,象两把尖刀,剥开了他们所有的伪装,让他们直面百年前那个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真相。
良久,顾长生看着他们俩,语气变得郑重。
“道,不是一成不变的。”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新的选择,一条新的道。”
“要不要听,你们自己决定。”
夜色深沉,宫道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玄和姬红泪,这两个站在世俗顶点的强者,此刻却象是两个被老师训话的学生,沉默着,消化着顾长生那番粗暴却又直指内核的言论。
他们的骄傲,他们的坚持,他们用一百年时间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被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拆得七零八落。
许久之后,打破这片死寂的,竟然是姬红泪。
“什么道?”
她的声音嘶哑,不复血莲魔尊的威严,也不带丝毫质问的语气。
那双曾经疯狂和冰冷的凤眸,此刻已经退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看清现实后的疲惫,和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