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澈那双冷澈的凤眸,凝在顾长生身上。
“厉无涯虽贪生怕死,但好歹曾是金丹天骄。”她的声音,如同殿内冰冷的玉石,“你让他去劝降自己的父亲,当着全宗门的面,自毁声名。他会照做?”
“就是就是!”夜琉璃在一旁凑热闹,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虽然胆小如鼠,但让他去干这种事,他怕是也宁愿死吧?”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温和不变。
“他会的。”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会让他觉得,照我说的做,才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活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夜琉璃听得抓心挠肝,她忍不住又凑了上来,拽着顾长生的袖子。
“别卖关子了,快说,你怎么让他自己说服自己?我要学!”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顽童。
“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象是在点拨什么。
“让他把那些话说完,我就放他回去。”
“什么?”
夜琉璃愣住了,连拽着他袖子的手都松开了。
“放他回去?就这么简单?”
这和她想象中那些酷刑折磨,神魂拷问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对,就这么简单。”顾长生答道。
他心里却在想,跟这些古代人解释博弈论和心理战,真是费劲。
对厉无涯那种人来说,什么宗门荣辱,什么父子亲情,都比不过他自己的命。
只要让他看见活下去的希望,哪怕那希望再缈茫,他都会象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顾长生转头看向慕容澈,她的凤眸里也带着一丝不解。
他知道,这位女帝需要一个能说服她的理由,而不只是一个听起来荒唐的结论。
“一个死人说的话,是遗言,是控诉。”
“一个阶下囚说的话,是威胁,是逼迫。”
顾长生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星殿里回响,清淅而又冰冷。
“可一个毫发无伤、被我们宽宏大量放回去的少宗主,他说的话,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个女人有时间去思考。
夜琉璃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计这其中的得失,慕容澈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那双冰冷的凤眸里,先前的疑虑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异与凝重的光。
她懂了。
顾长生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这位女帝已经跟上了自己的思路。
“他回去之后,血煞宗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为什么我们肯放他走?我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厉无涯这个少宗主,是不是已经成了我安插在他们宗门内部的一根钉子?”
“到那时,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无限放大。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父亲会怀疑儿子,长老会怀疑宗主。一个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宗门,还用我们动手去打吗?”
夜琉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她终于咂摸出这其中的味道了。
她看着顾长生,那双水汪汪的媚眼里,满是崇拜和兴奋。
她的男人,不仅长得好看,脑子里装的东西,更是让她喜欢得不行。
慕容澈沉默了。
她深深地看着顾长生。
这个男人,象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以为看到了井口的模样,却永远不知道,那幽深的井下,藏着何等的波澜与暗流。
他的计谋,环环相扣,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杀人,从来不是他的首选。
他要的,是诛心。
是从根子上,彻底瓦解他的敌人。
良久。
慕容澈那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明的意味。
“好一个一劳永逸。”
她的声音,穿透大殿。
“把厉无涯,带上来。”
……
北燕皇宫,最深处。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没有雕梁画栋的回廊。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的尽头,有一座,由万年玄铁铸就的,黑色平台。
平台之下,熔岩翻滚。
平台之上,一个枯瘦的身影,盘膝而坐。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
若不是他胸口,那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具,干尸。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即便正在幽光映衬下,也显得清冷,超然。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
那盘坐在玄铁平台上的枯瘦身影,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苍老眼眸。
他眼中的惊疑,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