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脸上的那点玩世不恭,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
他取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露出一种凌霜月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苍凉。
“死?”
顾长生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象是被砂纸打磨过,“若是能死得痛快,或许还是种仁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通过车顶那璀灿的人造星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血色漫天的黄昏。
“那是末日,月儿。”
顾长生低沉的嗓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感。
“天裂了。无数带着火光的锁链从星空深处坠落,象是捕杀鱼群的网。”
“我们都在挣扎。那个想让世界陪葬的夜琉璃,为了给我争取时间,祭献了她的轮回道基,最后连魂魄都差点没剩下。”
“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帝,想要用肉身去撞碎那天网,结果龙鳞散尽,血染苍穹。”
凌霜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虽然她没有记忆,但听到这些描述时,心脏却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
“那我呢?”她颤声问。
顾长生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重叠的脸,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
“你啊……”顾长生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却又悲伤逆流成河。
“你挡在我面前。直到手中那柄霜天剑崩碎成粉,直到剑骨尽断,你也没有退半步。”
“你说,你要护我。”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凌霜月眼角滑落,砸在顾长生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那是身体的本能,是灵魂深处对于那场惨烈抉别的应激反应。
凌霜月猛地扑进顾长生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力气大得象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她就是觉得难过,那种失去了全世界的绝望感,让她此刻只想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信……”凌霜月把脸埋在他那件黑色丝绒西装里,声音哽咽却执拗,“既然我们那么强,既然连天都能斗,为什么会输?”
顾长生任由她抱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苦涩一笑。
“因为那是天道崩塌,是降维打击。在那种力量面前,皆为蝼蚁。”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劳斯莱斯v12引擎极其细微的运转声,象是某种低沉的哀乐。
良久。
凌霜月从顾长生怀里抬起头。
她眼角的妆有些微微花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美,反而多了几分破碎感。
太一集团继承人的理智,在这个时候又诡异地回笼了。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凤眸盯着顾长生,问出了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顾长生,既然你带着记忆转世,既然你曾经是能和天斗的神仙……”
凌霜月伸出手,戳了戳顾长生的胸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那你这一世,为什么混得这么惨?”
顾长生:“……”
这简直是灵魂暴击。
凌霜月的逻辑无懈可击:既然你是大佬重开,哪怕没有金手指,凭着前世的经验和功法,也不至于沦落到去送外卖、当个月薪四千五的实习生吧?
“你是不是在偷懒?”凌霜月突然怀疑地看着他,“还是说,你修的是什么红尘炼心的怪道?”
顾长生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却突然愣住了。
是啊。
为什么?
顾长生微阖双目,摒息凝神,试图牵引周身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机。
若在上一世,仅这一念起,便该有万道霞光破空而来,引得天地灵气倒灌如龙。
然而此刻,任凭他心法运转至极致,丹田内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虚,这具凡胎肉体除了血液流动的微响,再无半点灵力激荡的回应。
他又试着感应外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绝灵之地。
顾长生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这里是末法时代。
所有的修真法则在这里统统失效,这里信奉的是物理规则,是金钱与权力,是钢铁与火药。
神仙来了这里,也得老老实实打工。
难怪自己会饿,会困,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这破地方……”顾长生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那仅仅属于人类极限的肌肉力量,低声喃喃,“连个鬼影都修不出来。”
“什么?”凌霜月没听清。
“我说……”顾长生抬起头,迎上凌霜月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释然的笑意。
“这里没有灵气。就象鱼离开了水,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泥潭里扑腾。”
顾长生摊开手,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窘境:“所以我现在,确实只是个普通的,长得稍微帅一点的穷光蛋。”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车厢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紧接着被一声极轻的笑打破。
凌霜月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重燃野火的男人,心中的不安反而奇迹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