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锈的长戈摩擦臂甲的声响,枯燥、冰冷,却带着足以碾碎神魂的重量。
上千柄残破的长戈平举如林,锋芒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死念洪流,压得这方脆弱的折叠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崩裂出无数细密的漆黑裂纹。
在这股纯粹针对神魂的毁灭冲击下,众人的防线显得如此苍白。
“小心——!!”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长空。夜琉璃那双异色瞳孔瞬间收缩至针芒状,平日里的狡黠与从容荡然无存。
而在最前方,姜厌离那张常年挂着厌世与慵懒的面容,此刻已彻底扭曲。
她太清楚这些老战友化作的规则有多恐怖。她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调用所有的底蕴去硬撼这一击。
然而,执念的冲锋,没有距离,更不讲道理。
就在那裹挟着万载冰寒与死寂的长戈洪流,即将刺穿顾长生眉心那道紫金竖纹的千钧一发之际——
“退?”
顾长生负手而立,脚下那金光大道不仅没有收缩,反而象是感受到了某种挑衅,爆发出更加璀灿的涟漪。
他垂眸看着那些狰狞的重甲,眼中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流露出一抹让姜厌离心惊肉跳的……怜悯。
“姜厌离,你还是不懂。”
顾长生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那虚空中轻轻一拨,仿佛拨弄着命运的琴弦。
“对付执念,从来不是靠刀剑。而是靠……给他们一条回家的路。”
“嗡——!!!”
在那长戈尖端离顾长生不足一寸的瞬间,他眉心那道金色竖纹,轰然大开。
不是进攻,而是……接纳。
原本被顾长生炼化、压缩成一枚光球的“无量心魔界”,在这一刻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
在那光球内部,红尘气息也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道金光肆意倾泄。
“嗤——嗤嗤!”
原本狂躁暴虐的死念洪流,在撞上这股“红尘气”的瞬间,并未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反而发出了类似于冰雪消融的声响。
姜厌离呆住了。
她惊恐地发现,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枯萎的灰色死气,在接触到那股驳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红尘念力时,竟然象是见到了火光的飞蛾,不再疯狂破坏,而是疯狂地倒灌了进去。
那里面有外卖小哥在雨中的咒骂,有新手母亲的呢喃,有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英灵校尉,身形僵住了。
他原本那只有混乱幽火的眼框,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凝聚出了一丝名为“神志”的光亮。
他低下头,看着那顺着长戈攀爬而上的红尘流光,原本狰狞的面孔竟在金光的洗礼下,流露出了一丝解脱。
那是他在万载死寂中,第一次感受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哗——”
顾长生脚下的金光大道,在吸纳了这些庞大的能量后,不仅没有崩碎,反而因为吞噬了归墟的底层规则而疯狂拓宽。
方圆千丈,原本黑白灰的单调色泽,竟然在这股波纹下,被强行“抹”上了一层夕阳般的暖色。
断壁残垣被勾勒出了金边。
这种感觉,就象是一部静止了万年的黑白默片,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涂抹上了浓墨重彩的色调。
“这……这不可思议……”
姜厌离跟跄后退,由于神魂震荡,灵体竟显得有些透明。
她看着那个在万千英灵环伺中,如同步入自家后花园的顾长生,三观再一次被现实摔成了粉碎。
而接下来的一幕,才真正让她那颗万载道心,彻底失守。
只见那原本正处于暴走边缘的英灵军团,在看清顾长生神魂背后那九条逐渐凝实、正仰天怒吼的紫金龙影后,浑身剧烈颤斗起来。
“哐当!”
第一柄长戈掉落在地。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那些曾经战死沙场、哪怕化作孤魂野鬼也要守护内核的神庭将士,在这一刻,竟然齐刷刷地丢弃了手中的兵刃。
他们那残破的铁甲在微微颤斗,盔甲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低促、却又带着无尽狂喜与酸楚的嘶吼。
“那是……”凌霜月握剑的手微微一松,眸光颤动。
那是对皇的确认。
那是跨越万载光阴,属于老兵的归队仪式。
哗啦——!
没有任何命令,上千尊原本不可一世的战神残影,在同一秒,对着那道并不魁悟、却仿佛顶天立地的紫金身影,单膝重重跪地。
“咔咔……咔……”
盔甲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回荡不休。
他们低下了那尊贵而偏执的头颅,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往那座“信仰之山”的坦途。
顾长生面色沉静,牵着夜琉璃,缓缓踏上了那座完全由众生执念汇聚的高山。
当他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座山,动了。
不。
那不是山在动,是那亿万万跪拜了万年的灰色影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