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猛地睁开眼睛。
他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向前跨出半步,反手握住夜琉璃的手腕,将她用力扯到自己的身后。
同时,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与神识。
预想中毁灭神魂的撕裂感并没有出现。
也没有遭到任何实质性的攻击。
他看向四周。
周围不再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色苦海,也看不到那根刻着敕令的青铜石柱。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怪诞空间。
抬头看,没有天空。没有太阳、月亮和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蒙蒙。
向远处看,没有边界。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虚无。
他低下头。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漫山遍野,开满了曼珠沙华。彼岸花。
这种花本该开在黄泉路上,带着妖艳刺目的血红。
但这里的花海没有任何色彩。它们全是死灰,颜色沉闷老旧。
顾长生踩在花朵上。
受到挤压,花瓣发干,碎裂成纸屑状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没有水流声,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空间里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没有风。
每一朵灰色的花,都在向外散发着同一种情绪。
淡淡的,持续不断的哀伤。
顾长生牵着夜琉璃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灰色的花粉在他们脚下不断扬起,又无声地落下。
夜琉璃攥紧了顾长生的衣袖。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在这片没有方向的空间里查找着线索。
很快,他们在花海的中央位置,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不是一个威压盖世的神灵。
那也不是外面那个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的冷酷冥君。
那是一个很小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们,蹲在灰色的花丛中。看身形不过七八岁。
她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破旧不堪的灰色袍子。
袍角胡乱地堆栈在花泥里。
她低着头。神情木纳。
在她面前,一朵灰色的曼珠沙华上,停着一只同样灰色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边缘残破,象是一片快要风化的枯叶。
小女孩伸出细瘦苍白的手。
手指极其缓慢地合拢,试图去抓那只蝴蝶。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蝴蝶振翅飞起。
它躲开了那只手,轻飘飘地落在相邻的另一朵花上。
小女孩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底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
她机械地收回手。然后转过身子,面朝那朵新的花,再次缓慢地伸出手。
抓空。转身。再抓。
周而复始。
她的动作僵硬、迟缓,象是一个被抽干了所有活力、只剩下本能的提线木偶。
顾长生牵着夜琉璃,放慢了脚步。
踩碎干枯花瓣的动静无法在这片空间传递。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小女孩的侧前方。
小女孩对生人的靠近毫无察觉。
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那只残破的灰色蝴蝶飞得高了些。
小女孩顺着蝴蝶的轨迹,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隐没在宽大灰袍里的脸,彻底暴露在混沌的光线下。
夜琉璃浑身剧烈一颤。
前行的脚步猛地钉死在花海中。
“嘶——”
夜琉璃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着几分惊悚的抽气声。
顾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个极其消瘦的女孩面庞。五官还没有长开,脸颊凹陷,透着病态。
但那五官的轮廓底子,顾长生太熟悉了。
那是夜琉璃。
那是七八岁时的夜琉璃。
顾长生眉头猛地皱紧。
这该死的天道规则到底在干什么?
堂堂冥君,万古神只。
那个凭一己之力镇压整个归墟执念的伟大半身,怎么会变成一个骨瘦如柴的幼童?
夜琉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指缝大滴大滴地砸在灰色的花瓣上。
她认得这副模样。
那是她记忆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禁区。
那个时候的夜琉璃,还没学会杀人,还没学会用妖媚和疯癫来伪装自己。
那个小女孩每天只能缩在最阴冷、最潮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咬着嘴唇,绝望地发抖和哭泣。
为了活下去,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后来把刀捅进了同伴的心窝。
她咽下了血水,变成了后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高傲肆意的疯批圣女。
这段记忆被她死死锁在识海最深处。
而此刻,眼前的这个“冥君”。
这个本该高高在上、拥有纯粹神性与绝对规则之力的神明。
这个本该是天下最强大存在的半身,竟然顶着和她最绝望时期一模一样的脸,在做着最无意义的动作。
“她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