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加冰。”
科赫没有说话,熟练地倒酒,推杯。巨大的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雷杰接过酒杯,这次却不像昨天一样立刻品尝,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起这间酒吧的内部陈设。原木风格的装修下,两侧实木木柱上悬挂着猎枪,和动物头颅的标本。收回视线,雷杰端起酒杯轻抿一囗。
科赫望着雷杰,既然人又来了,断然没有不知道姓名的理由。“外地人,”他开口,身体倚在吧台内侧,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刚来厄瑞波斯没多久。”
整个吧台就雷杰一人,酒保显然是在和他搭话。雷杰放下酒杯,目光移向科赫,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示意对方继续。“你的口音很特别,没有厄瑞波斯人那种拿腔拿调的拖沓尾音,"科赫的指尖轻轻点着台面,“发音干脆又硬朗,听着很舒服。”“带着点我说不出的边缘地带的味道,"他摸着下巴修剪整齐的胡茬,突然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让我猜猜,你来自联邦边境的那些城市?”雷杰啜了一口威士忌,酒精的暖意混合着冰块的凉意滑入胃袋。“嗯。"他发出单音节的鼻音,算是默认。“是哪里?”
“第七州。”
“那我可是猜错了,第七州不在边境。“科赫露出惋惜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去过很多地方,东海岸线,西和平港,连北边荒原山脉都跑过,可惜没有去过第七州。”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吧台上,这个姿势让他几乎能看清雷杰的睫毛,他声音带着诱惑性的好奇,“听说那边靠海,风景怎么样,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雷杰的视线飘远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第七州怎么样。他不知道,即便他在那里居住十年之久。
被秦观澜带进界碑后,他的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纽廉港和市郊。他是黑户,哪里也去不了。是秦观澜藏在阴影里的刀,出行范围也被刻意限制,所见之处无非是码头、仓库、赌场和逼仄的筒子楼。最终,雷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纽廉港的海岸线……很长,其他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科赫发现了对方语气里瞬间的停滞和回避,他笑了笑,不再追问第七州,而是换了个方向。
“但仔细听听,你的口音也不完全像第七州的人,我虽然没去过那里,但我与第七州的人打过交道。"他半开玩笑半试探。“是吗。”
雷杰也笑,极淡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他没有回答。
一个陌生的酒保居然无意中猜到了他的过去。那是他关于正常世界最初也是唯一的想象。他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被人遗弃在孤岛垃圾山上,格蕾丝夫人在捡拾垃圾时发现了他,并把他带回家。
但格蕾丝夫人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他,又怕他哭闹,就会在离开前打开老旧的黑白电视机,让他看动画片。
联邦电视台需要付费,于是只有两三个境外电视台可供选择。幼童时期的雷杰迷上了拉西索的动画片。拉西索是与联邦接壤的贫穷国家,动画片则是一只老鼠和两只猫的故事。
他的童年是由一只滑稽的老鼠和两只蠢猫的追逐,以及一个肥胖的拉西索男主持人聒噪的声音拼凑而成的。
这个问题雷他不想回答,于是没有吭声。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科赫显然意识到了,不再深究触碰到了某些边界的话题。他闲聊般地问道:“聊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叫科赫。”“雷杰。”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名字。
一个名字而已,在酒吧里代表不了什么,也隐藏不了什么。“你好,雷杰。“科赫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的发音,蓝眼睛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他拿起酒瓶,再次向雷杰的杯中斟入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又被满上。“这一杯,总不会再推辞了吧?“科赫笑着,显然是指昨日请雷杰喝酒,却被回绝的事情。
雷杰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抬眼看了看海蓝色眼睛的Alpha。他端起酒杯,向科赫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之后近半小时,雷杰大部分时间沉默,但科赫总能找到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会评论一下糟糕的天气,抱怨一下劣质的烟草,或者看似随意地聊聊熔炉街的生意经。雷杰偶尔回应一两个单词,或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朋友又像是陌生人。当杯中的酒再次见底时,雷杰放下杯子,从皮夹里抽出钞票,压在杯下,数额远超酒资。他对科赫点了点头,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离开了“狩猎人″酒吧。
科赫没有立刻去收那些钞票。他甚至没有看向那叠钱。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扇仍在轻微晃动的木门,脸上那玩味的笑容逐渐扩大,最终转化为一种深沉而贪婪的期待。
他科赫·古奇,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征服欲。酒吧各个角落隐藏的摄像头早已无声地记录了这一切。而就在雷杰踏入酒吧后不久,他停在外面的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车牌号,已经以短信形式发到了科赫最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