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瞬间紧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圆环紧贴着眼眶,眼球凸出无法闭合。未被威胁的左眼睁大到极限。
雷杰紧咬嘴里的皮革,唯一能视物的左眼瞪着西莱夫,倒映着那张狰狞的脸和远处黑暗的树林。
科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贴着耳廓,如同情人低语,内容却残忍得令人发指:
“温罗尔只说放人,并没有要求完整,没收一只眼睛,怎么样?"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彻底渗透,“这样你以后每次照镜子,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这个愉快的夜晚了。”
他再次偏头,示意西莱夫。
“上膛。”
西莱夫握着枪,手指移动放在了扳机护圈上,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林场回荡。
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不是怜悯雷杰,而是莉莉还在温罗尔手中,担心致残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当然,更多的依旧是被挑衅和受伤激起的凶狠。那声清晰的上膛声响,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击着雷杰的心心理防线。他的左眼透过西莱夫,望向远方洒落的月光。雷杰突然想起金美莲。
尸检报告推算的死亡时间在午夜凌晨,生前遭受过折磨性侵……与现在的他如出一辙。
那夜是否与他一样。
是否和他一样挣扎过。
通通……通通……
雷杰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脏如此剧烈的跳动,第一次感受到愤怒之下异常冷静的情绪。
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希望离开这里,因为法切蒂,因为法切蒂背后的温罗尔。他还能活下去,因为有人在帮他,让他还有复仇的希望。可金美莲……却什么也没有。
当时该多么绝望崩溃。
雷杰觉得这一刻他不像是他了。
明明是跪在地上被人用枪指着,却感受到了失重的力量。他又收回视线,望着西莱夫。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有恃无恐,而他和金美莲离开界碑都是一种奢望。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了。
雷杰面无表情,没有挣扎的等待西莱夫开枪,漆黑的瞳孔又望向枝叶交错中的月亮。
今晚的月光一点都不明亮。
世上也没有什么事物比得上停尸间里的灯光。僵持了令人窒息的几十秒…科赫突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勒紧雷杰脖颈的手臂,也放开了反拧胳膊的手掌。
西莱夫也移开了口□。
“啧。”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音节,仿佛厌倦了一场无趣的游戏。突然能畅快的呼吸空气,让雷杰弯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和干呕,右眼周围残留着枪口压出的深色圆痕和冰冷触感,眼睛因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干涩。
“看来你这双漂亮眼睛运气不错。“科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杰狼狈不堪的模样,“那就别再考验我们的耐心,乖乖听话。”他顿了顿,语气轻慢。
“这么有力气反抗,那解开后就自己走出去吧。”科赫从地上捡起一件他们之前胡乱扔掉的衬衫,粗鲁地扔到雷杰身上。雷杰没有去接那件衬衫,任由它搭在他的肩膀上,滑落一半,要掉不掉。咳嗽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晃动着不让自己再次倒下。他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雷杰低垂着脑袋,缓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才积蓄了一点力量,抬起手摸索着,开始试图解开勒在他口腔中,陷入皮肉里的皮带扣。
皮带扣很紧,而且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汗水变得湿滑,他的手指又因为捆绑和错位变得有些不听使唤,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反而因为拉扯到口腔和脑后的皮肤而带来新的疼痛。
但他沉默地继续尝试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终于,“咔哒”一声轻响,皮扣松开了。
那条浸染了唾液和血丝的皮带从口中抽出,被嫌恶地扔在地上。随即,雷杰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他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再次直起身,尽管依旧摇晃,但眼神却截然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科赫和西莱夫。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淬了毒般的死寂。
像厄瑞波斯的寒冬,冷风刮得人骨头生疼,蕴含着足以将人冻僵的恨意和……记住一切的可怕平静。
科赫和西莱夫被他这一眼看得纷纷皱眉。
雷杰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去管滑落在地上的衬衫,只是用那条破败不堪的裤子勉强遮体。然后扶着树木,一步一踉跄地,开始朝着林场入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其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常常需要用手扶住旁边的树木才能避免摔倒。
背影在斑驳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脆弱,布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痕迹,任谁都能看出他刚刚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灾难。
但他就这样走着,靠着自己残存的力量,固执地、沉默地、向着可能存在的生路走去。将科赫和西莱夫,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切抛在了身后。科赫和西莱夫站在原地,看着雷杰一瘸一拐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都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