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可以夺其田产,律法可以削其权位,经济可以断其财源,但却无法强行改变他们脑中那根深蒂固,关于血统“高贵”与文化优越感的执念。
这些曾经的统治者在物质上被剥夺殆尽后,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赵人风骨”与“祖宗之学”。
秦人越是强硬推行秦字、秦律,他们便越是顽固地在自家的府邸之内,坚守着那片属于“赵”的最后精神阵地。
他们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在自己的府邸之内关起门,构建起最后一道壁垒。
壁垒之内,依旧是他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的嫡长子们依旧在族中宿老的教导下诵读着赵国古籍,用笔锋与秦篆迥异的赵国文字抄写着祖宗的谱牒与往日的荣光。
这是旧时代最后的傲慢,亦是他们维系自身存在感的最后手段。
他们要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些得到土地的“新秦人”宣示:即便我们失去了一切,但我们的血脉,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传承,远比你们这些依靠刀剑和麦饼收买的“新秦人”高贵。
萧何沉默着。
良久,他才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属吏退下。
他合上名册,独自走到堂内的那幅邯郸舆图之前,看着上面那一个个被他亲手标注出来的“蒙学”位置,久久不语。
“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秦臻临行前一晚对他的嘱托:“治新土如治大川,不可强堵,当因势利导。他们最想要什么,吾等便为他们搭一座看似能触及的阶梯;
他们最怕什么,吾等便将那恐惧,锻造成悬于其顶、指引其路的明灯。
如此,顽石亦可为砥柱。
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萧何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些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属于旧贵族的府邸。
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财富,失去了爵位,失去了生杀予夺的特权……
他们还剩下什么?又还渴望着什么?
是那早已沦为空壳的“贵族”虚名?还是那可笑的文化优越感?
不。
都不是。
萧何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明白了,对于这些曾经的统治者而言,这一切的外在表象之下,最让他们痛苦、最让他们不甘、也最让他们渴望的,只有一个东西。
那就是,权力。
重返权力场,重新成为那“人上人”,重新掌握哪怕一丝丝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权力。
这,才是他们灵魂深处最根深蒂固的欲望。
“原来如此……”
想通了这一层,萧何嘴角上扬,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既然你们如此看重权力,那我就为你们亲手搭建一座通往权力的梯子。
只是,这座梯子的材质,必须是大秦的律法;
这座梯子的阶石,必须是用秦人的文字铺就;
而攀爬这座梯子唯一的方式,便是将你们引以为傲的“赵人风骨”与“旧族尊严”,彻彻底底地踩在脚下。
一个大胆而又“诛心”的计策,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这不再仅仅是推行蒙学,这是一场针对旧贵族精神堡垒的精准打击,一场用他们最渴望之物作为诱饵、迫使其自我瓦解的阳谋。
翌日。
一道由萧何亲笔所书、震动了整个邯郸旧贵族阶层的新令,再次以郡守府的名义被吏员张贴在了邯郸城各处的告示墙上。
这份新令不再关于粮价,不再关乎田亩,不再关于劳役。
它只关乎一件事,便是仕途。
“邯郸郡守府告谕全郡学子及家翁书:
大王崇文兴教,为启迪民智,擢选贤才,特于邯郸广设蒙学,凡郡中五至十二岁之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受教。
然,新政推行月余,观者众,入者寡。
尤以旧族子弟为甚,多以体弱、家贫为由,未能向学。此非大王所愿见,亦非郡府兴学育才之初衷也。
为励向学之风,为开晋升之途,特颁新令于下:
其一,自即日起,凡入官办蒙学者,无论其家境贫富,一应笔墨纸砚,皆由官府供给。其本人之口赋、徭役,及冠之前,可减半。
其二,蒙学之内,每三月行季考,每岁行岁中试,三年行大比试。凡于季考名列甲等者,其家赏粟米五石。凡于岁中试名列上等者,赏粟米十石,上好布帛两匹。凡于大比试评为‘优等’者,可获三十石粟米之重奖,其家免一年之徭役。
其三,凡于大比试连续三次皆列‘优等’者,其名,将荣登郡守府特设之‘郡才册’此册之名,直达郡丞案头。
其四,凡名列‘郡才册’者,待其成年,若品行端正,通晓秦律,无需再经考核,优先擢拔为乡、里、亭一级之文书、令史等职,参与官府事务,食大秦俸禄,享官身之待遇。
其五,凡入‘郡才册’,且于大比试中名列前十甲者,即为郡中之‘上庠生’。其中最为卓异者,更有机会由郡守府专折保举,直送咸阳鬼谷学苑深造,师从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