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 / 3)

而眼下,便是那个“不时”。

她用力将锚绳往上抛,锚定后拉了拉,抿着唇,开始往上爬。

这是口青砖井,因年久废弃,井壁上的砖石并不平整,甚至还有开裂的缝隙,都可用来借力,平日雪竹稍稍费些工夫便能上去。

然她今日大病初醒,身体极为虚弱,加之天寒地冻,每往上挪一寸都极为艰辛,不过须臾,她面色便苍白如纸。

可她心知,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如若错失,便再难有此良机了。

是以,云雀半路想起树上绳索未解,咬牙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折返回清秋宫时,看到的便是高大枯树下,井口处竟猝不及防攀上来两只被磨出血痕的,清瘦的手。

“……”

她呆若木鸡,一时都不知从哪里开始惊诧比较好。

明、明明那麻绳还绑在树上,收回来的那截也被她扔在了树底,她便是因着想起这茬,怕贼人看到发现井中有异,才放心不下折返回来的,怎、怎么会……

她快步上前,见井边的人确是雪竹,也顾不得多想,先搭了把手,将人给拉了上来。

“娘…娘娘,您这是,您怎么上来了!”

雪竹瘫软在地,一半还倚靠在云雀身上,胸腔剧烈起伏着,止不住地喘气,显然还并不能出声。

可她心底的惊讶也并不比云雀少。

事实上,云雀折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在看到树底麻绳的那一刻,她心里便生出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莫名而来的暖意。

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歉然开口道:“云雀,多谢你帮我,可我不能藏在此处。”

“为、为何?”云雀不解。

“……世人眼中,我乃伪帝后妃,即便今日藏在此处侥幸不死,来日江山易主,你可知我会是何下场?”

云雀一怔。

她自然知晓,从来只有子承父位,平顺相继,前朝后妃才能有安稳余生。

有子女者,或可留在后宫安享尊荣,无子无女,则多半青灯古佛,又或陪守皇陵。

可如眼前这般改旗易帜……

这些怕是都不能够了。

她无甚底气地接了句:“娘娘…娘娘您出身裴氏,裴氏一族如今深得靖王倚重,若是知晓娘娘还活着,定不会不管娘娘的。”

“是么,可如今世上,最不希望我还活着的,应就是裴氏族人了。”

雪竹极为平淡地陈述着这一事实,眼底亦是一片平静。

云雀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雪竹主动握住她的手,垂眼:“云雀,在清秋宫的这三年,若非是你暗中帮衬,想来我撑不到今日,然今日你折返之前,我仍疑你。”

云雀闻言,眸光忽闪了闪。

雪竹仿佛没有察觉:“我知你非寻常宫婢,寻常宫婢的虎口,不会有习武之人才有的老茧——”她看着云雀不自觉蜷手,“亦难寻来那些书册,轻易助我变卖银钱,更不会……翻动我藏于床板之下的禁中舆图。”

云雀背脊一僵,终于反应过来,忽地站起,还往后退了两步。

“原来…原来您都知道……”她喃喃道。

雪竹手中落空,神色却并无波澜。

她也并非起初便全然知晓,是去岁她托云雀寻些园造之书,云雀竟捎回一本《彭氏园经》,她才开始生疑。

《彭氏园经》乃园造名匠彭之甫所作,因诸般缘故,旧朝时便被列为禁书,寻常书肆断不会有。

而云雀捎回的那本,内容完备,纸张绵白,与裴氏书阁中的藏本相比,品相都不遑多让。

有了这一马脚,她稍加留心,想再发现其他蛛丝马迹便不难了。

她撑着井沿勉力站起,轻声道:“云雀,宫中今日这般光景,你仍能来救我,我万分感激。”

“同你说起这些,也并非想追根究底,只是想确认,你既无害我之心,那我的去留与生死,于你身后之人而言,其实并无意义,对吗?”

云雀怔怔,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嘴唇翕动片刻,还是问了问:“所以您…您是想……”

“我想出宫,可否不要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