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义完全没想到,前去刺杀一个河泊所大使,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听说佛山的制铁也要完蛋了,洋夷用大海船运来的钢铁比本地的质量好,价格甚至还更便宜,如今南洋和天竺,已经开始不买佛山的铁了。”
带路的客家团丁完全是吓傻了,他看着洪仁义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好象说出来后能减轻他的恐惧一样。
洪仁义心头一动,佛山的钢铁工人可不是这些纺织工人能比的。
纺织工人一直在广州属于最底层,现在就被淘汰的更是纺织工中的中下层,平日里能混个半温饱就不错,身体和纪律性完全无法和钢铁工人相比。
更重要的是,钢铁工人还有造铳造炮造刀剑的能力。
未来能造反的,不是这些将死未死的穷苦纺织工人,而是佛山的钢铁工人。
他算是知道陈开后来从佛山拉起十万红兵主力是哪来的了,大部分估计都来自佛山失业的冶钢铁工人。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藤县也没地种了,我也不会种地了啊!”
洪仁义正感慨时,一个枯瘦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短褂上载来一阵阵难闻的馊味,他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彩,眼神都开始不聚焦起来。
洪仁义没有特别关注,因为四周全是这样打扮和神情的人。
他们失去了在广州城谋生的工作,种田的手艺也基本荒废,离开了广州,离开了纺织工厂,完全活不下去。
“阿爸,阿爸你快下来啊,阿爸!”
转眼间,洪仁义身边又闪过一个半大女孩的身影,她昂着头,惊慌地尖叫着。
听到熟悉的客家口音,洪仁义一下就被吸引住了,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原来方才那个浑身馊味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高处。
这是个搭建过戏台的竹棚,也就是香港电影中常见的竹手架,还没来得及拆除,距离地面至少有十几迈克尔。
“妹仔,没活路叻,我先走,你跟着来,做人阿爸苦了你,做鬼我再护着你!”
言罢,竹手架上的中年人纵身一跃,瘦小的躯体在空中如同树叶般飘荡了几下,快落地时变成头下脚上的斜形。
‘噗通!’
尘土溅起,血珠子飞的到处都是,红的白的从破损的头部哗啦啦涌出,好象一碗豆腐脑掉在地上般。
“阿爸!”女孩惨叫一声,没有扑向父亲的尸体,而是真的径直向竹手架扑过去,并迅速往上攀爬。
洪仁义再也顾不得是不是很显眼,他手一伸,轻轻松松,就象从树上摘下一只猫咪般,把女孩给摘了下来。
“我阿爸,我阿爸,我要跟着我阿爸!”女孩在洪仁义手中剧烈挣扎著,一条出水鱼儿般前摇后摆,边哭边喊。
她黑黢黢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了一条条泥道,身材如同一根芦柴棒,腰肢还没有洪仁义的骼膊粗。
看不出年纪,看不出相貌,只有那双黑幽幽的眼睛还存在几分人类的神采,绝望中还藏着对生的渴望。
“跟着我,你能活,我帮你安葬阿爸。”洪仁义声音不大,但女孩听完也渐渐不再挣扎,只是一味流泪,神色复杂的看着洪仁义。
“带她走,回沙河。”洪仁义把女孩扔给其中一个带路的沙河团勇,“其他的我有办法搞定。”
看着迟疑的团勇把女孩扯走,又等了一会见依然无人上前哭拜地上男子后,洪仁义猛地惨叫一声朝着地上的男人扑去。
“哥哥也,我的哥哥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们回藤县讨饭,也比死了强啊!”
哭得十分真切,嗓门异常的大,一下把周围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这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洪仁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右手举起一把铜板。
“劳驾给我买个破板车,谁扯二尺白布,我要带我哥回家,叫他能落叶归根!”
围观的都是苦哈哈,又看见有铜板,便纷纷上前帮忙,不一会一辆破板车,二尺白布就送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尸体抬上板车,再用白布遮脸裹头,地上的鲜血也有附近窝棚的人出来,打水冲了一冲。
不知道谁非常有心,还给洪仁义送来了一点白麻布,让他缠在骼膊上。
洪仁义一一道谢,更隐蔽的混在人群中,向继续前行。
满清在地方上的基层治理机构与明代大同小异,双方都使用源自北宋王安石变法中保甲法的结构。
在基层控制上,实行保甲法。
十户一牌,百户一甲,千户一堡,百姓们以此为基础登记户口,方便赈灾抽役,协办督查盗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