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湿冷,如一张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丙字号灵田的上方。
茅屋内,顾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消散无形,没有激起半点白雾。
他低头审视自身。丹田深处,那团刚刚凝聚成型的青色雾态灵力,此刻正如一潭死水般沉寂。
在《龟息诀》的强行压制下,练气三层的蓬勃生机被层层封锁,所有的毛孔闭合,体温降至微凉。
唯有经脉中残留着几丝若有若无的散乱灵气,虚浮、驳杂,正如一个刚刚遭受重创、境界不稳的练气二层废人。
“差不多了。”
顾安扯了扯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灰布衣,特意将领口敞开些许,露出锁骨处那片还未消退的淤青——那是赵丰数日前那一脚留下的馈赠。
推门而出,原本死寂的清晨今日却显得格外嘈杂。
远处的公示牌前,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兴奋的议论声如同煮沸的开水,在这贫瘠的杂役峰上肆意翻滚。
“听说了吗?宗门大发慈悲了!”
“外门考核的标准降了!只要练气三层!不用等到四层了!”
“真的假的?那我岂不是有机会了?”
顾安脚步微顿,眼皮耷拉下来,掩住眸底的冷光。
青木宗等级森严,外门弟子与杂役有着云泥之别。一旦入了外门,不仅不用再种这该死的灵田,每月还能领到两块下品灵石,更有机会修习高阶功法。
往年只有练气四层才有资格申请考核,且通过率不足三成。如今门坎骤降,对于这些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仙缘。
“顾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拽住顾安的骼膊,力道大得惊人。
是隔壁的王二麻子,平日里最是势利,此刻却红光满面,唾沫星子横飞:“你不是一直在练气二层巅峰卡着吗?赶紧去试试,万一临场突破了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听说这次名额不限!”
顾安被拽得一个趔趄,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咳咳……王哥,我这身子……你是知道的,前几天刚受了伤,现在走路都费劲,哪敢想那些。”
王二麻子嫌弃地松开手,拍了拍袖子:“也是,赵管事那一脚可不轻。真是没福气,活该当一辈子泥腿子。”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顾安,转身又钻进人群,拼命地想要在那张红纸告示上找到更多对自己有利的字眼。
顾安顺势退到角落的草垛旁,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冷眼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同门。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宗门若真有这般好心,这杂役峰早就空了。
“不想死,就离那告示远点。”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顾安侧头,只见老张头不知何时蹲在了草垛阴影里,手里那杆旱烟袋早已熄灭,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烟嘴,满脸褶子都在微微颤斗。
“张叔?”顾安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外人的视线。
老张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年轻人,眼底流露出的不是羡慕,而是深深的恐惧。
“那是催命符。”
老张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象是生怕被风吹走,“我那在内门膳食堂当差的侄子昨晚传了信出来。隔壁血刀门疯了,为了争夺那条新发现的微型灵石矿脉,正在猛攻咱们在黑风谷的据点。”
顾安心头一跳,血刀门,那是出了名的魔道宗门,行事狠辣,杀人炼魂是家常便饭。
“前线吃紧,死的弟子太多了。”老张头手抖得厉害,烟杆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宗门护矿大阵需要人手维持,但内门弟子金贵,死不起。所以……”
“所以需要炮灰。”顾安接过了话茬,声音平静得可怕。
“对,就是炮灰!”老张头咽了口唾沫,“把这些练气三层的弄过去,不是去杀敌的,是去当人桩的!往阵眼里一填,抽干一身灵气维持大阵运转,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顾安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做着修仙大梦的同门,只觉得荒诞。
所谓的机缘,不过是上位者为了填补窟窿,随手撒下的一把带毒的饵料。而这些饥肠辘辘的鱼儿,甚至连钩子都没看见,就争先恐后地咬了上去。
“当——!”
一声刺耳的铜锣声骤然炸响,打断了所有的喧嚣。一股令人窒息的灵压从天而降,原本还热火朝天的晒谷场瞬间鸦雀无声。
半空中,赵丰脚踏飞叶法器,一身青袍猎猎作响。但他今日的神情却与往日的倨傲不同,那双阴鸷的三角眼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急切,就象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