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龙的伤势比沈言预想的要重。
这匹通灵的黑骏马在鬼哭沟断后时,为了护主硬接了天鹰宗师一掌。
虽非直接命中,但凌厉的掌风震伤了内腑,左前腿也在混乱中被兵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言自己用布条和伤药草草处理了墨龙的腿伤,但那内伤只能靠这畜生的生命力硬抗。
撤退途中,墨龙好几次踉跄欲倒,都被沈言以内力强行稳住。
等终于看到北境边墙那熟悉而残破的轮廓时,这匹神骏的战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口鼻溢出带血的沫子,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沈言从马背上滚落,牵动了全身数处伤口,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但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倒在距离家门最后一步的地方。
“都督!”
“快!扶都督上马!”
“墨龙!墨龙不行了……”
耳边传来部下们惊慌、悲痛、疲惫的呼喊。
沈言勉强抬眼,看到身边只剩不到两百骑,人人带伤,甲胄破碎,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婉清的白甲几乎染成了暗红色,头盔不知丢在哪里,长发散乱,左颊一道新鲜的刀痕还在渗血。
王铁柱被两名士兵架着,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依旧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倒在地上的墨龙。
“别管我……看看墨龙……”
沈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名懂些兽医的老兵上前,仔细检查了墨龙的情况,又摸了摸马颈,最终红着眼圈,对沈言缓缓摇了摇头。
沈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挣扎着,爬到墨龙身边,颤抖着手,抚摸着它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脖颈。
墨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勉强睁开眼睛,那双温润灵性的马眼中,倒映着沈言狼狈的身影,然后,缓缓地,闭上了。
庞大的身躯最后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沈言保持着抚摸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士兵也默默垂下了头,只有寒风呜咽着刮过荒原。
良久,沈言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冷。
他解下自己残破的披风,轻轻盖在墨龙身上。
“带不走了。”
沈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就地掩埋。立个记号。等打完了仗……再来接它回家。”
几名士兵默默上前,用随身携带的短刃、甚至用手,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开始挖掘。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与冻土摩擦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抽泣。
沈言不再看,转身,在林婉清的搀扶下,爬上另一匹无主的战马。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匹被血色披风覆盖、即将长眠于此的忠实战马,又望向南方,北境边墙的烽燧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回家。”
他只说了两个字。
回到主城的过程,沈言后来回忆起来,只有一片模糊的、摇晃的影像和此起彼伏的痛楚。
失血、脱力、内伤,以及精神上巨大的消耗,在确认安全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在马背上坚持,直到看到主城那并不高大、却格外亲切的城墙,看到城门洞开,张嵩、李狗儿、谢明等人带着医官和担架疯了一样冲出来,他才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他感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干燥、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地方。
身上剧痛依旧,但被妥善地固定和包扎了。
左胸肋下、右肩、后背、左腿……至少有六七处伤口在火辣辣地疼,尤其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带来沉闷的钝痛。
那是硬接天鹰高手掌力、又在突围时强行催谷内力留下的内伤。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都督府卧房的屋顶横梁。
窗外透进昏黄的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然后,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
苏清月。
她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裙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藕色比甲。
她似乎清减了不少,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总是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心疼,以及……在他醒来瞬间,猝然亮起的、难以抑制的欣喜。
她的一只手,正轻轻握着他露在薄被外、缠满绷带的手。
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清月……”
沈言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发出一个气音。
“别动,也别说话。”
苏清月立刻制止,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