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被陈差头亲自捧上来时,指节在盒盖上微微一顿,才缓缓掀开。
木盒内,一排亮锃锃的银光倾泻而出,正是和当初罗昊轩赔礼如出一辙的大个银元宝,一锭锭码得整整齐齐,泛着柔润的冷芒。
加起来足足两百两。
苏白垂眸扫过,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这价码,只能说还行,但不够。
木盒上方倒是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片,边角裁得齐整。
苏白没有展开,而是看向陈差头。
“苏差头,你看这赔礼怎么样?”陈差头微微倾身,袖口蹭过桌沿,脸上堆着的笑纹从眼角一直漫到耳根,“这张房契可是县城中心的房子,一个一进的院子。”
苏白抬起眼帘。
原来如此。
一套县城中心的院子,虽然只有一进,也值不少钱了。
他如今住的那处还是祖传的老宅,又是南城普通居民区,根本不值钱。
这样算下来,这价码,还不错。
“陈差头的赔礼,”苏白脸色露出笑容,“我很满意。”
“哈哈哈,苏差头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陈差头朗声大笑,他侧身拽了拽陈东权的衣袖,“来来来,东权,我们再敬苏差头一杯。”
酒杯已经满上。
陈差头端起时,随即仰头饮下。
收了银子的苏白也端起酒杯。
一时间,气氛倒是好了起来。
等饭毕,陈差头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忽然凑近些许,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苏差头,春香楼新来几个南边的人,不如今晚……”后半句没说完,只拿眼神一递。
苏白已经起身,伸手将木盒合上,客套的笑道:“陈差头,就到这里吧。兄弟还要回去修行。”
“以后大家好好合作,一起为邢大人办事……”
“好好好,苏差头慢走。”
陈差头也不强留,脸上笑意分毫不减,甚至更添几分热切。
一直讲苏白送出酒楼大楼,看着苏白远去。
陈差头的脸色才从满意笑意一下阴沉起来。
“父亲。”陈东权脸色阴沉的看着苏白远去的身影,“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陈差头没有马上答。
半晌,他才开口,沉声道:
“放心。既然他收下我的银子,回头咱们继续跟他关系打好些——特别在人前的时候。”他顿了顿,抬起眼皮,“过一段日子,再偷偷找人下手。要尽量把嫌疑,降到最轻。”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陈东权眉头拧成死结,指节不自觉攥紧膝头布料,“给他这么多银子,还要和他打好关系……”
“愚蠢!”
陈差头蓦然转头,声音压得极低,
他盯着陈东权,目光里既有怒其不争的焦躁,也有竭力压制的忌惮:
“杀镇抚司的差头——还是一位被总差司看好的差头——你以为有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要不是这家伙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我也不想动手。”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象在自言自语,“但一旦动手,就绝不能留下后患。”
陈差头做梦都没想到,当初不过是欺压一个临时差役——那日自己甚至没正眼看过的年轻人——竟会有今天。
苏白才多大?
徜若有一日他爬到自己头上,自己会有好日子过?
毕竟,他对猛虎帮,如此决绝。
不留丝毫情面。
“行了,先回去吧。”陈差头转身,“明天苏白会去镇抚司,到时候记得去人前表现一下。”
陈东权垂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放心吧,父亲。我知道了。”
两父子朝着家中走去,此时天色已晚,路上行人稀少。
巷子很老。
两侧高墙投下的阴影将月光切割成细长的碎片,落在青石板上,象一地的碎银。
陈差头走在这条走过千百次的巷子里,陈东权跟在身后。
七绕八绕。
拐过王家后院的角门,绕过那株歪脖槐树。
离家近了。
突然——
陈差头脚步一顿。
不是停,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然攥住脚踝,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松弛还来不及褪尽,沉重已从眉心、从眼角、从抿紧的嘴角,一层层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