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秦锋,许清和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为着公事,她惯常用集团那辆相对低调的奔驰S级,可再低调的车,开进这片年月不明的小区,也醒目得扎眼。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游摊挑着担子挤在路牙子边,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断张望着许清和坐得这辆亮堂堂的车,目光一直追到巷子深处。
秦锋就站在路口。
他没往阴凉处躲,正正地杵在太阳底下,高高大大的一道人影,比院子里的树还显眼。他的衬衫扎进裤腰,袖子规规矩矩挽到小臂中间,头发像是刚用水撩过,还有几缕没干透,支棱着。
黑色的轿车停稳,门推开,许清和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较为正式的套装裙,把她平日里的娇俏慵懒都收束起来,多了一份欲说还休的神秘,看得秦锋直愣神。
她被秘书和集团公关部的人簇拥着,脸上挂着平淡不达眼底的笑,等到她快接近秦锋的时候,后面的工作人员举起了相机。
明明两个人曾挨过那么近,甚至有过不声不响的拥抱,但今天,许清和把一副装作不熟的样子扮演到淋漓尽致。
站到秦锋跟前,她客气地伸出手,唇角牵起:“你好,秦贺平的家人,我是煦宏集团的许清和。”
秦锋足足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他也应该假装跟她不认识。
他难得露出些焦躁的神情,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知道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他赶紧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许清和的。
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那手好像就滑走了。
回身往前带路的时候,秦锋把手垂下来,不知往哪儿搁,最后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楼道里的感应灯迟钝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他垂着眼往楼上走,拳头还虚虚抵着嘴唇。
有什么似乎还留在他的指缝里,像一股幽幽的香气。
三楼到了。纱门虚掩着,铁门也没落锁,都是最老式的那种。
明明那门一拉就能开,但秦锋站在门口,依然有些徒劳地磨蹭了一下,回头跟许清和说了一句:“没特意收拾,有点乱。”
许清和还是一副跟他完全不熟的样子,眉目平和地说:“理解。”
倒是她后面的工作人员补了一句:“秦先生,刚进去的时候不开摄像机,等您和父亲准备好了我们再拍。”
夏天,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倒是都敞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来,从那头钻出去,不至于太过燥热。只是这么多人一下子站进来,还是颇显局促。房子一看就是临时租住的,东西少得可怜,一间卧室的门关着,剩下一间开着。
一进屋,几个工作人员跟许清和点头示意一下,就开始忙着布置设备。补光灯柔光板、摄影机摄像头、麦克风收音器……他们低头聚在一处,仿佛是一时半会儿调试不完。
他们忙着,许清和跟秦锋就空下来,只有他俩,站在敞开的卧室门楣下。
许清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秦锋身上,看着他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料子说不上好,但胜在挺括干净,一看就是特意买的,吊牌恐怕都是刚摘。
于是她扬了扬下巴,对秦锋说:“你这衣服看着太新,换个旧的。”
秦锋手搭在腰上,胸口一起一伏。面前的女人看着还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那眼角的光和语气里的劲儿,终于透出股熟悉的味道,他一眼就看懂。
他呼出口气,撂了一句:“行。”
关门好像有点太刻意,秦锋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意思着,往卧室的角落里站了站,背对客厅那一堆设备和人群,倒是留给许清和个侧影。
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往上一带。
布料从腰腹褪过胸口,擦过肩膀,逐渐露出一身麦色的皮肤。胸肌隆起的弧度还微微起伏着,腰腹的沟壑也十分明显。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又收紧,最后整件衣服从头顶翻下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出一股律动感。
等到许清和看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把目光一直跟着他,于是赶紧偏过头,后退了几步。
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她一转身,很自然地就看到那里有一处简易的架子。
那架子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都是一个面容周正的男人,眉目和秦锋有三分相似。照片中的他无一例外穿着雪服,头戴雪盔,雪镜下是一双和秦锋同样锐利而专注的眼睛。
有些照片是训练的剪影,有些照片是比赛的瞬间,还有些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时刻:父亲搂着儿子,小时候的秦锋还爱笑,虎头虎脑的样子,穿一身现在看也极时髦的运动装,站在繁华的纽约时代广场。
看得许清和有些恍惚。
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尤其鲜亮,在一片旧物里异常扎眼:秦贺平身披红色国旗,又站在国旗高悬的领奖台下,他的雪仗高高举过头顶,金属杆在阳光下折出夺目的亮。
他只是铜牌。领奖台最矮的那一级。
可他笑得那样意气风发,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风雪都踩在了脚下。
相片下方压着一行褪色的小字,蓝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