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是这只手刚刚还在那算盘之上拨动着乾坤。而现在它却是缓缓地、带着一种仿佛是安抚一般的意味,伸向了姬凝霜那张早已是被泪水与尘土弄得污秽不堪的脸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后躲。但是她已经是退无可退。
你的指尖终于是触碰到了她的皮肤。那是一种冰凉的、因为失水而失去了弹性的、细腻的触感。你的动作是如此的轻柔,近乎是温柔。你用自己的拇指缓缓地、仔细地擦去了她眼角那道早已是干涸的泪痕。这一下轻柔的触摸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之前那些雷霆万钧的言语要更加剧烈!姬凝霜那已经是麻木的、空洞的眼神之中终于是再次出现了一丝活气。那是一种极度的、无法理解的迷茫。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刚刚才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撕碎的魔鬼会……会用这样的动作来对待自己?他不是应该嘲笑自己吗?不是应该用最恶毒的语言来羞辱自己这个被驳斥得失态崩溃的皇帝吗?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冰冷的绝望荒原之上突然升起的一点微弱的、却是无比温暖的火光。让她那颗早已是被冻僵的心不由自主地、卑微地想要靠近。
然后你开口了。你的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了她的耳边。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就像是情人之间的私语,又像是魔鬼在灵魂深处的低语。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那冰冷的耳廓之上,让她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我只是个书社老板。”你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的平淡,却是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这些东西不是我乱编的这话本,是真正发生过的历史。”这句话彻底地粉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他是在骗我”的可怜的侥幸。
“我的《时要论》就是要培养出真正有价值的人,用这些人去改变这个正在堕落的过程。”你开始为她那片已经是被你清空了的精神废墟之上种下第一颗种子。
然后你投下了那颗最重磅的炸弹。
“我知道你就是陛下。”
轰!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言语,都要更加让她感到恐惧!她的身份,她最大的秘密,她自以为是天衣无缝的伪装,在他的面前竟然是如同透明一般!原来……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一个在他面前上蹿下跳的小丑!这份认知所带来的羞辱感与无力感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于她的意识都是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我要告诉你,不论你支持与否,我都会继续做下去。”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是一种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更高层次的意志。你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轻轻地在她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之上拍了拍。那个动作充满了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意味。你仿佛是在拍去她身上的尘土,也仿佛是在拍去她心中的迷茫。
最后你缓缓地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的声音也是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听见。“这位小姐,”你的目光转向了那个早已是吓得六神无主的梁俊倪。“你的朋友需要休息一下。如果不嫌弃的话,后院还有空房。”你将这个“选择权”抛给了这个最天真的少女。
你所抛出的那个“选择权”就像是一根从万丈悬崖之上垂下来的、脆弱不堪的救命稻草。对于早已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的梁俊倪来说,她根本就没有选择。她的大脑已经是一片浆糊。她看看那个瘫软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散发着挫败气息的“赵哥哥”,那个前一刻还是那么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如今却是比路边的乞丐还要凄惨狼狈。
然后她又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极度恐惧与一丝卑微祈求的目光看向了你。你就站在那里,平静、从容,仿佛是这个已经彻底失控的、疯狂世界之中唯一的秩序。尽管这个秩序的化身刚才亲手导演了这一切的疯狂。但是现在他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正常”,那么的可靠。
于是,她那早已是停止了思考的大脑本能地、为她做出了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选择。“那……那就……”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就麻烦杨……杨先生了。”
你对她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你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两个早已吓得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女人:“把她扶进去吧。”你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在吩咐她们去挪一件碍事的家具。
“找一间干净的空房,让她休息一会。”这番吩咐是如此周到,听起来就像是在关心一个生了病的客人。
林清霜和任清雪走过去,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姬凝霜的胳膊。姬凝霜的身体就像是一滩烂泥,沉重而又柔软,没有丝毫的反抗,任由她们将自己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那头用玉冠束起的乌黑长发,此刻也是散落了下来,遮住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是半拖半架地将她朝着后院的方向挪动。
而就在此时,后院通往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