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曾经讥讽过的君主提拔上来,成为最锋利的工具。他的内心不可能没有挣扎。他必然也是现实的,能从湘南的绝境中杀回来,证明他早已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这样的人,不会像真正的特务头子一样,整日藏头露尾,生活在阴影里。他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甚至会刻意保持一些属于“状元公”的风雅与体面,以与锦衣卫那肮脏的工作划清界限。他就是那座戒备森严的堡垒上一扇没有上锁的侧门。只要有合适的理由和体面的身份,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与他进行平等的对话。
而这个理由,张又冰恰好就有。
她是刑部缉捕司郎中张自冰的女儿。刑部与锦衣卫职能多有交叉,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案子是两边共同经手的。她只要回到家中,从父亲堆积如山的旧案卷宗里随便找出一个当年与锦衣卫有所牵扯,却悬而未决的陈年旧案。然后,以“为父分忧”的孝女身份,持案卷到镇抚司,求见新上任的指挥使李自阐大人,请教一二。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李自阐即便心有怀疑,但出于一个“状元公”的体面与风度,他也断然没有将一个四品大员的女儿直接拒之门外的道理。只要能见到面,能说上话,张又冰就有信心凭借自己的【易容?移魂篇】和来自新世界的见识与谈吐,从这个内心充满矛盾与骄傲的男人身上打开一个缺口。
计划在心中成型,张又冰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猎人已经选好了猎物,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一点准备和足够的耐心。
连州港,一家普通的临海客栈。
张自冰和柳雨倩躺在那张有些潮湿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接一波,如同他们此刻纷乱的心绪。白天在码头上的所见所闻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反复冲击着他们早已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他们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去面对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
终于,窗外的夜色浓郁到了极致,远处传来了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到了。
二人仿佛听到了某种宿命的召唤,一言不发地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客栈。午夜的码头比白天要冷清许多,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海中摇曳。他们跟随零星的人流走向那个被称作“三号码头”的地方。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那艘名为“破浪号”的钢铁巨轮。
那一瞬间,他们的呼吸都停止了。
如果说白天的描述只是在他们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么此刻亲眼所见的震撼则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那根本不是一艘船!
那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移动的钢铁堡垒!
它太大了,大到让旁边那些他们曾经觉得已经足够雄伟的三桅海船都显得像玩具一般渺小可笑。它的船身不是由任何他们熟悉的木材构成,而是由一块块巨大的黑色铁板拼接而成。那些铁板在月光下泛着冰冷而又坚硬的光泽,上面布满了一颗颗如同甲胄鳞片般的巨大铆钉,充满了原始而又野蛮的力量感。
船的中部耸立着一根巨大无比的黑色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向夜空中喷吐着浓厚的白色蒸汽与黑色的煤烟,像一头正在呼吸的远古巨兽,将天上的星辰都遮蔽了。一股低沉的充满节奏感的轰鸣声正从那钢铁的船舱深处源源不断地传来,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达人的心脏。
那是那头钢铁巨兽的心跳!
张自冰和柳雨倩呆呆地站着,仰着头,像两个第一次见到神迹的凡人,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催促他们排队买票上船,他们才如梦初醒,机械地跟着人流走上了那长长的木制跳板。
当他们的双脚真正踏上那冰冷而又坚实的钢铁甲板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传遍他们的全身。那不是木板的温润与弹性,而是一种绝对的坚硬,绝对的冰冷,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脚下的甲板随着那巨兽的心跳在微微颤动,那种有力的震动仿佛在向他们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他们被船上的水手引着进入了底层的通铺船舱。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干净整洁的木制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与煤炭的味道,虽然有些刺鼻,却并不难闻。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但他们知道,今夜他们依旧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无比嘹亮而又充满穿透力的汽笛声猛地响彻整个港口!
呜——————!!!那声音仿佛是巨兽的咆哮,宣告着它的启航。紧接着,他们感到整个船身猛地一震,那颗钢铁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钢铁堡垒正在缓缓地离开港口,劈开波浪,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海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