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都感觉像在用一把钝刀割自己的心。他是刽子手,一个亲手处决自己信仰与世界的刽子手。
念完报纸,工人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个年轻工人站起来大声提问:“张先生!俺听明白了!那皇帝老儿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头子,对不对?”
另一个工人也跟着喊道:“那我们把他拉下马,自己当家做主,就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
张自冰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朴实而又充满觉醒光芒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狼狈地逃离……
在属于他和妻子的宿舍中(因为他宣传部的工作,柳雨倩在工厂也有了正式工作,他们从集体宿舍搬出,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感觉自己比在工厂干了一天的妻子还要累!
这种精神上的撕裂与煎熬几乎将他掏空,他想起过去在刑部审案的日子。他也曾审过那些所谓的“民变反贼”,他曾对他们“人人求活,均分田产”的口号嗤之以鼻,认为那是蛊惑人心的妖言。但如今,他自己却成了这“妖言”的传播者。
而且,他悲哀地发现,这“妖言”似乎比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要有用得多!
在连续七日被迫用口诵读那些足以将一生所学、所信焚烧成灰的“妖言”后,张自冰倒下了。
这不是简单的风寒或年老体衰,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崩溃,高烧来势迅猛而异常霸道。
他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如同被扔上岸的鱼,时而如坠冰窟,浑身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时而又像被投入炼丹炉,皮肤滚烫得吓人,满脸涨红,汗水如溪流般浸透了被褥。
柳雨倩彻底慌乱了!她向媚骨夫人请假,寸步不离地守在丈夫身边。她用冷水浸湿毛巾,一遍遍地为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和身体。她试图将水喂进他干裂的嘴唇,但他牙关紧闭,水顺着嘴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他在说胡话,却不是简单的呓语或无意义的呻吟。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世间极致的痛苦。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一句他读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也用来审判无数人的话。
“民为贵”,他的声音破碎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迷茫。
“社稷次之”,一行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消失在逐渐变得花白的鬓角之中。
“君为轻”,当最后三个字从他的喉咙艰难地挤出来时,他的整个身体剧烈抽搐,仿佛这句话本身就是一道最残酷的天雷,狠狠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柳雨倩呆住了,她握着丈夫枯瘦而滚烫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对一个像张自冰这样的旧士大夫意味着什么。
他们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用来彰显自己的仁德与学问。
他们用它来教化世人,却从未真正将其放在心上。
在他们的世界里,君才是天,才是主宰。
民不过是实现他们“修齐治平”这个宏大理想的工具与代价。
然而,现在她的丈夫在被彻底摧毁所有骄傲与尊严后,在这高烧不退的炼狱中,却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胡话。
他是在用生命与灵魂进行一场最痛苦的忏悔。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恐怖分量。
“哭哭哭!哭能把他哭活过来吗?”一声粗暴而不耐烦的吼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满室的悲戚。
媚骨夫人双手叉腰,一脸嫌恶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同样蓝色工作服,但手臂上戴着红色桃心袖章的年轻姑娘。
“我说,柳雨倩,你脑子里装的也都是棉絮吗?”媚骨夫人几步冲进来,指着柳雨倩的鼻子骂道,“男人病成这样,你就知道在这里抹眼泪?你不会去卫生所叫人吗?你当这里还是你们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生了病就只能听天由命等死吗?”
柳雨倩被她骂得一愣,下意识地辩解道:“我……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媚骨夫人气得直跺脚,“新生培训第一天就教了!遇到紧急情况,就去找你们楼层的安全员!安全员会联系卫生所!你把我教你的东西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嘴上骂得凶,但动作却不慢,转头对两个姑娘说道:“快!把他抬到担架上!送卫生所!烧得太厉害了!再耽误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
两个年轻护士动作麻利而专业,迅速将张自冰抬上可折叠的帆布担架,平稳地向外走去。柳雨倩六神无主地跟在后面。
她们很快来到了挂着“新生居第一卫生所”牌子的白色小楼前。一股浓烈而陌生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却不是她熟悉的任何草药味道。
卫生所里窗明几净,地板拖得一尘不染。一切都是白色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