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石桌旁。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给院落里的青石板染上一层幽蓝。石桌上,三菜一饭,热气微弱,却散发着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暖气息。
你坐在主位,拿起碗筷,开始平静地进食。米饭的软硬恰到好处,炒蛋嫩滑,青菜爽口。你吃得专注,仿佛这是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
而你对面和两侧,坐着三个女人,她们面前虽然也摆着碗筷,却无一人动作。
丁胜雪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她不敢抬头看你,甚至不敢看桌上的饭菜,巨大的恐惧和后怕依旧攫着她,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石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素云坐在那里,眼神依旧没有焦点,望着桌上某处虚空。她的灵魂仿佛还漂浮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之上,对眼前的食物、对周遭的环境,乃至对她自身的饥饿,都毫无知觉。吃饭?为何要吃饭?意义是什么?
素净则挺直背脊坐着,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极少眨动。她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玉雕,美丽,冰冷,了无生气。没有指令,她连“吃饭”这个最基本的动作,都不会启动。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你缓慢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以及丁胜雪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细微的抽气声。
你吃了半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下去。然后,你停下筷子,目光平静地转向丁胜雪。
你拿起公筷,从盛着韭菜炒蛋的碟子里,夹起一筷金黄嫩滑、点缀着翠绿韭菜的鸡蛋,手臂越过小半个石桌,稳稳地,放进了她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碗沿还沾着她泪痕的白瓷饭碗里。
“吃点东西。”
你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命令,也没有劝慰,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这个动作,这个声音,像是终于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凿开了冰封河流的第一道裂缝。
丁胜雪浑身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你。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铺天盖地的委屈,以及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她看着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哽咽的气音。她看着碗里那块金黄的炒蛋,又看看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旁边如同泥塑木雕的素云和素净……
“呜……呜哇————!!!”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恐惧、绝望、孤独、委屈,以及此刻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细微到近乎残忍的“温和”,混合成一股无法抵御的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坚强。
她不是素云,可以沉浸在信仰的迷狂或崩塌中忽略肉身;她更不是素净,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空壳。她是丁胜雪,是曾经骄傲的峨嵋大师姐,是一个对你倾注了真实情感、会嫉妒、会不安、会恐惧、也会渴望一点回应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从石凳上滑落,跌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脸,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那哭声嘶哑、凄厉、肝肠寸断,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将这一天一夜所承受的所有煎熬,都通过这泪水与嚎啕,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你放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制止,没有安慰,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你只是看着,如同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看着一场由你亲手引发的、剧烈的情绪风暴。
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哭声惊动,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落在丁胜雪剧烈颤抖的背影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波澜,随即又恢复了空洞。素净则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过是庭院里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许久,丁胜雪的哭声渐渐低落,变成了断续的、压抑的抽泣,肩膀仍在控制不住地耸动。
你这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边如同失了魂的素云。
“你,在想什么?”你的声音平稳,穿透她周围那层信仰崩塌后形成的虚无屏障。
素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智慧与洞见、如今只剩下迷茫与空洞的眼睛,对上了你的视线。她的嘴唇干裂,张了张,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得不像人声的音节:“圣朝……太祖高皇帝……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充满了破碎的困惑,和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求证。
你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嘲讽,也并非慈悲,更像是一种洞悉了某个简单谜题后的了然。你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曾经的峨眉“神学大师”,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