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完全用银子喂饱,或者家人还没控制在手里……万一到时候指挥不动,或者走漏风声……是不是……是不是再等两天,等我把这些首尾……”
“等?等你妈了个巴子!”钱彪粗暴至极地打断了他,声音因暴怒和极度不耐烦而尖锐刺耳,随即是“哗啦”一声,似是手臂猛地横扫,将桌上杯盏碗碟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等你他妈把这些屁事都准备好了,老子们的脑袋早就被那妖后砍下来,挂在宣阳门城楼上风干示众,当灯笼点了!那妖后连燕王新军调动的风声都敢放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别存任何幻想,洗干净脖子等死吧!现在不动手,趁他新军还没到,京城防御还在咱们手里搏一把,难道真要坐在这里,等着被人家一锅全端了吗?!”
包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以及或许是李士恭因恐惧而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浓烈的绝望与狗急跳墙的疯狂,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充盈着整个房间,甚至透过屋顶,让你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侯老弟!”钱彪猛地调转了话头,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尖利,目标直指那个一直沉默的第三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放个屁啊!这次那妖后摆明了是拿咱们京营开第一刀,杀鸡给猴看!我们北军、南军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侯玉景,就是你羽林营,就是京城里所有靠着祖上那点功劳吃饭、现在却只会遛鸟斗蛐蛐的勋贵世家!这早就不是咱们三个人脑袋能不能保住的事了!这是咱们整个京城武勋集团,是开国以来就跟大周绑在一起的所有将门世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又是令人难熬的、漫长的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瞬都仿佛在灼烧着下方两人的神经。
许久,一个阴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冰窖里捞出来,却又在最深处压抑着一丝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狠戾声音,终于响起了。
“干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生铁砸在地上,沉闷而决绝。
“我羽林营三千子弟,皆是开国以来勋贵之后,世代联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日夜宴,我会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家将亲卫,组成先锋死士,直扑咸和宫宫门!打开通道!”
“钱兄,你的北军营,兵多,负责外围大局!务必在动手第一时间,控制住皇城四门,切断皇宫内外一切联系!同时,要分出一部精锐,盯住城外几处可能驰援的驻军营地,哪怕不能击溃,也要给老子死死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干扰宫内大事!”
“李兄,你的南军营,熟悉城内街巷。兵分两路!一路,以最快速度扑杀锦衣卫各镇抚司衙门,尤其是镇抚司,把诏狱给老子控制住!另一路,直扑内廷女官司的老巢,把妖后圈养的那些邪门娘们,给老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同时弹压张远胜的五城兵马司,他是梁国公的女婿,陛下的姨父,关键时刻必定会支持陛下和妖后!要迅速控制住他洛京各主要街口,稳住城内局势,防止骚乱!”
“明晚,夜宴正酣之时,亥时正点,我们三方同时动手!以我羽林营射向夜空的‘三支红色鸣镝火箭’为号!”
“口号就是——‘清君侧,诛妖后’!”
“事成之后,废黜妖后,肃清朝纲,我等共掌朝政,齐心辅佐陛下,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也还我等将门勋贵,一个应有的体面与富贵!”
“好!就这么干!早该如此!”钱彪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后又极度兴奋的嘶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不成功……便成仁!”李士恭也终于被逼到了绝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是那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无力。
你静静地伏在冰冷微湿的屋瓦上,听着下方这漏洞百出、充满一厢情愿的臆想和天真愚蠢的“谋反大计”,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混合着了然、嘲弄与一丝淡淡无趣的复杂表情。他们的每一步计划,甚至每一句用来鼓舞士气(或者说自我欺骗)的口号,都仿佛是在沿着你早已为他们勾勒好、铺就完成的路线,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前行。你甚至感到些许乏味,就像一位技艺已臻化境的棋手,看着对手将自己主动送入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连挣扎都显得如此按部就班,缺乏惊喜。
这就是把持帝国京畿防务数十年、看似根深蒂固的所谓“宿将”与“勋贵”?他们的眼界、他们的谋略、他们面对绝境时的挣扎,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拙劣可笑。
你轻轻地将那片揭开的屋瓦移回原处,细微的摩擦声被夜风轻易吞没。你的身影,如同滴入夜幕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融入屋脊另一侧更浓重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如真正的幽灵般,消失在了“观鱼阁”错综复杂的建筑轮廓之外,与洛京城无边无际的深沉夜色彻底融为一体,再无痕迹。
“排练”的戏码,你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甚至有些过于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