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通勤小火车。这一切,与记忆中风雅精致、亭台楼阁、车水马龙但暮气沉沉的洛京,形成了天壤之别。
邱会曜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这不算陌生的空气,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不是去鄯善),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这完全陌生的环境),有对家族前途的忧虑(儿子被安排进供销社,算是皇后的“恩典”,但前途未卜),更有一种被连根拔起、抛入未知激流的巨大失落与惶恐。他不知道,在这片皇后打造的、名为“新生”的、却透着冰冷钢铁气息的土地上,等待他这位“鄯善侯”(一个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谬讽刺的爵位)和邱氏满门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然而,他的不安很快被打消了,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平和甚至略带“礼遇”的方式。
一位身穿素白僧衣样式长裙、外罩浅灰色针织开衫、面容端庄秀美、神情圣洁慈悲、气质温婉出尘宛如观音大士临凡的绝色女子,早已带着几名衣着整洁、态度恭敬的工作人员,静候在贵宾通道口。正是“血观音”(或者说“容嫔”娘娘)苏婉儿。只是此刻她身上再无半分血腥戾气,只有一派令人心静的安宁。
“邱大人,一路辛苦了。”苏婉儿的声音温和如水,令人如沐春风,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周到,“妾身苏婉儿,奉陛下和殿下之命,特来迎接邱大人一家。旅途劳顿,请先随我来,安顿歇息。”
没有镣铐,没有呵斥,没有诏狱的阴森。邱会曜一家有些茫然地跟着苏婉儿,登上了几辆他们从未见过的内部宽敞舒适的黑色马车。车子没有颠簸,平稳地驶出车站,穿过整洁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建筑雅致,门口挂着“安老院”牌匾的区域。
“社长有令,”苏婉儿一边引路,一边温声解释,“邱大人劳苦功高,年事已高,且身体欠安,无需再参加集体劳动。这三座相邻的、带独立小院的平房,便是皇后特意吩咐为大人及家眷准备的居所。屋内一应生活用品均已备齐,若有短缺,可随时向院方提出。”
她指了指其中一座稍大、带着个小花园的院子:“这是您与夫人的。旁边两座,是令郎、令媛及随行仆役的住所。至于令郎与令媛的工作安排,按新生居规程,需先进行为期半月的‘参观学习’,了解新生居的各项规章、制度与生产生活情况。之后,会根据他们的考核情况与个人意愿,安排到供销社或其他合适岗位上岗。明日会有专人前来接引他们开始学习。”
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称得上体贴。邱会曜夫妇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至少,眼前不是牢狱,而是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实实在在的“住处”。
安顿下来,已近午后。简单的梳洗后,饥肠辘辘的一家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来到了安老院宽敞明亮的公共食堂。当邱会曜和杨怀燕看到食堂窗口内那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菜肴,以及打菜板上明确标着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伙食管饱”的标准,并亲眼看到几位先来的老人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找座位时,再次被震惊了。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鲜香扑鼻,时蔬青翠欲滴,还有一大盆飘着蛋花和紫菜的免费例汤。这伙食,别说比他们想象中的“流放犯人”待遇,就是比许多京城中等人家,也丝毫不差,甚至更实惠、更干净。
他们打了饭菜,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邱明远和邱玉婉还有些拘谨,但邱会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又扒了一口粒粒分明的米饭,一股奇异的踏实感,混杂着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简单,却也最……安心的一顿饭。没有食不甘味的忧虑,没有席间的机锋暗箭,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和一家人劫后余生、围坐一桌的平静。
饭后,邱会曜婉拒了儿女陪同,只携着老妻杨怀燕,在这座干净整洁、绿树成荫、甚至还有小池塘和健身器材的安老院里慢慢散步,消食,也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空气清新,许多老人或在树下对弈,或在空地上打拳,或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闲聊,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逸祥和的神色,与京城勋贵圈那种即使养老也带着矜持与算计的氛围截然不同。
然后,他看到了“故人”。
他看到了前内阁大学士、以书法闻名朝野的刘文斌,正和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围在一张石桌旁,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全无昔日阁老的持重风范。
他看到了前刑部缉捕司郎中、以侦破奇案,探案如神着称的张自冰,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练功服,精神矍铄、一丝不苟地在空地上打着一套舒缓的养生太极拳,动作沉稳流畅,眉宇间竟有一丝平和。
他甚至看到了已故老庆王的遗孀、那位年轻时以泼辣善妒闻名的老王妃,此刻正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坐在廊下的长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手里飞快地织着毛线,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发出惬意的轻笑。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