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扫过这间阴暗、破败、散发着绝望与腐朽气息的囚室,掠过那单薄的被褥、粗糙的桌椅、糊着破纸的窗棂,最后重新落在岳明秀那张因极度震惊、激动、怀疑、难以置信而剧烈变幻、血色上涌又褪去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劈开枷锁、斩断铁链的决绝与力量,“关于你,岳明秀,的自由!”
“你的自由,不需要任何人来‘赎’!更不需要用金钱、用情感、用任何东西去交换!它本就属于你,是上天赋予,是生而为人的权利!只是被罪恶的时代、被错误的法律、被某些卑劣之徒,暂时剥夺了!”
“从此刻起,从朕踏出这个房门的那一刻起,” 你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金玉撞击,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你,岳明秀,就不再是教坊司的官妓,不再是罪臣之女!你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可以昂首挺胸行走于阳光之下、可以自主决定自己未来道路的大周子民!”
“去,或是留,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你若想离开京城,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去过平静的生活,朕会给你准备一笔足够丰厚的金银,确保你与将来可能寻回的弟弟,余生富足安乐,无人敢扰!你若想留下,留在京城,亲眼看着当年构陷你父亲的仇人被绳之以法,亲眼看到你父亲沉冤得雪,那么,新生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那里有工作,有学习的机会,有无数和你一样,曾身处困境,却依旧努力向上、凭自己双手挣得尊严与未来的同路人!选择权,在你!”
你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更具冲击力!如同九天之上接连炸响的惊雷,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轰击在岳明秀那早已冰封死寂、布满裂痕的心湖之上!
平反!
寻亲!
自由!
三条承诺,条条直指她二十年噩梦最核心的痛处与最深切的渴望!每一条,都是她曾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连幻想都不敢奢求的奇迹!
她那张布满冰霜、写满仇恨与绝望、仿佛戴了二十年石制面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如同地震般的波动!
坚冰在龟裂,面具在破碎!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是整个身躯都在轻颤。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嘲讽,想拒绝,想怒斥这又是骗局,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声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中那原本尖锐如刀、淬满毒液的仇恨,正在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恍如隔世的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愿承认的、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闪烁着的希冀所取代、所冲击、所搅乱!
二十年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早已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绝望,习惯了用仇恨作为铠甲与武器,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她何曾敢想,有朝一日,那高踞云端、在她看来与“姬”这个姓氏一体、代表着她一切痛苦源头的帝后,会亲自踏入这污秽之地,站在她面前,以如此郑重、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给出这样的承诺?这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的全部认知、预设与赖以生存的仇恨逻辑!
最后,你的目光,掠过呆立当场、激动得双眼发红、嘴唇哆嗦、几乎要落下泪来的姬长风,重新落在神情剧烈变幻、仿佛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舟般的岳明秀脸上,缓缓说道,语气复杂,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误入歧途的叹息,也带着一丝冷酷的、直指人心的剖析:“至于他……”
“这个傻小子,” 你看了姬长风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为了你,可以放下亲王世子、兵部侍郎的身段,四处求人借钱,只为能替你打点,让你在这地方少受些苦;可以变卖心爱的兵刃、铠甲、收藏的古籍,只为了凑钱想为你赎身;甚至不惜瞒着他最敬重、也最畏惧的父亲,也要救出你。他为你做的这一切,与他的姓氏无关,与他的官职无关,甚至与他是不是姬家人也无关。只因为……”
你顿了顿,清晰地说出那几个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珍贵的字:
“他喜欢你。”
“如何回应这份感情,接受,或是拒绝,是你自己的事,朕不会,也无权干涉。感情,无法强求,也无需以恩义捆绑。”
“但朕希望,你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能静下心来,抛开仇恨的迷雾,想清楚一件事。”
你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最底层的纠葛与挣扎。
“用对已逝者的仇恨,去拒绝、去伤害一个生者真挚的感情;用惩罚别人、也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反复折磨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最终被囚禁、被消耗、被惩罚得伤痕累累、甚至彻底枯萎的,可能并不是你仇恨的对象。”
“而是,你自己。是你本可以拥有的未来,是你或许还能抓住的幸福微光,是你作为一个‘人’,而非‘复仇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