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解开心结(3 / 5)

最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写下断送一个家庭所有生路的……“人”!

二十年!整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所有的苦难,母亲在抄家时的惊恐、在押送路上的屈辱、在得知幼子失踪后的崩溃、最终在教坊司这阴冷角落郁郁而终时的不甘与绝望……她自己从官家小姐沦为贱籍、尊严被反复践踏、在绝望与仇恨中煎熬的每一个瞬间……还有弟弟,那个或许早已化作白骨、或许正在某个角落承受着非人苦难的、血脉相连的幼弟……所有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所有悲剧链条上最直接、最恶毒的一环,原来,竟是这样一份满纸谎言、充斥着个人怨毒与卑劣算计的、薄薄的奏章!竟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或许微不足道的私怨,为了在主子面前表功,为了那肮脏的前程,用轻轻几笔,就冷酷地改写了薛家所有人的命运,将他们一家,毫不留情地推入了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巨大的荒谬感、滔天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来的恨意、被命运如此残酷而轻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悲愤、以及真相以如此丑陋方式大白于天下后,所带来的那种几乎将灵魂都彻底掏空、只剩下无边虚无的绝望感……所有激烈到极致、矛盾到极致的情感,如同酝酿了二十年的、毁灭性的海啸,瞬间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淹没了她!吞噬了她!

她没有尖叫。没有嘶吼。甚至,在最初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几息里,没有流下一滴眼泪——那巨大的、超出承受极限的冲击,仿佛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反应能力,冻结了她的声带,凝固了她的泪腺。她只是死死地、瞪大着那双曾经空洞、此刻却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份静静摊开的、泛黄的奏折,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看着那方如同凝固血块的官印,仿佛要将那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道笔画、甚至纸张的每一条纹理,都狠狠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骨髓深处!烙印在自己的灵魂之上!

然后,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她悬在奏折上方的、冰冷僵硬的指尖开始,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她的双臂、肩膀、躯干、双腿……直至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战栗、抽搐!她猛地抬起双手,不是去撕扯、去毁灭那份带来真相的奏折,而是死死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或许是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十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深深陷入苍白的脸颊!仿佛不这样做,那积压在胸中二十年、足以撕裂喉咙、震碎五脏六腑的悲号、诅咒、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就会不受控制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口而出,将她自己,连同眼前这肮脏的奏折、这污秽的房间、这整个不公的世界,一起焚毁!一起拖入地狱!

“呜……呃……!”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濒死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破碎而凄厉的呜咽声,从她死死捂住的、已无血色的唇瓣缝隙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溢出。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令人心胆俱裂的痛苦与绝望。豆大的、滚烫的泪珠,在短暂的凝固后,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疯狂地从她瞪大到极致、已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落!不是滑落,是砸落!一颗接一颗,重重地、狠狠地砸在她死死捂住嘴的、手背青筋暴起的手上,砸在面前粗糙破旧、布满划痕的木制桌面上,也砸在了那份展开的、泛黄的、承载着无尽罪恶的奏折之上,迅速晕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仿佛也在无声哭泣的水渍。

她的身体随着这无声的痛哭,剧烈地起伏、抽搐,如同秋风中最凄楚的落叶,又像是正在承受着无形的、千刀万剐般的凌迟酷刑。二十年积累的所有委屈、痛苦、仇恨、迷茫、无处诉说的冤屈、对至亲的思念、对自身命运的悲愤……所有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灵魂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个具体的、血肉清晰的出口,化作这撕心裂肺却竭力压抑的痛哭,与这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毁灭性的战栗。

你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影被门外涌入的明亮晨光勾勒出一道修长而模糊的轮廓,逆着光,面容看不真切。你没有上前安慰,没有出声劝解,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被无常命运彻底摧残、又被残酷真相再次狠狠击中要害的女子,让她独自完成这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年、却也必不可少、无法替代的、彻底的、毁灭与重生交织的宣泄。有些伤口,必须亲自撕开,亲自流血,才能有愈合的可能。有些仇恨,必须亲眼看见其具体的模样,才能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何……化解,或清算。

许久,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似乎随着太阳的升高,在粗糙的地面上移动了清晰的一小段距离。

那撕心裂肺却竭力压抑的痛哭,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抽泣。她的肩膀依旧在无法控制地轻微抖动,泪水依旧在无声滑落,但最初那股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激烈的情绪风暴,似乎随着汹涌而出的泪水,流走了大半,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