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点石成金的主!我看这‘合作社’,未必没有搞头。至少,下溪村那几百口人,眼下是活过来了,眼里有光了!这比什么都强!”
“活过来?哼,那是‘新生居’拿钱填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新生居’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投进去那么多银钱、人力,图什么?还不是图那些桑树、蚕茧?说到底,是把下溪村的人都绑在他‘新生居’的丝车上了!以后价格高低,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这些入了股的村民,看似有了份子,实则成了他‘新生居’的佃户、长工!还是世世代代离不开的那种!”那刘老依旧不服,愤愤道。
“佃户长工怎么了?”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像个小作坊主,“给‘新生居’做工,工钱按时发,不拖欠,听说逢年过节还有赠礼,病了伤了还有补贴!比咱们这些看天吃饭、看东家脸色的,不强多了?我铺子里那几个伙计,最近都人心浮动,听说缫丝厂、纺织厂那边招工,包吃住还有工钱拿,都想去试试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请人都请不起了!这‘合作社’是好是坏且两说,但这工钱被他们这么一抬,可是实打实地苦了我们!”
“王掌柜说得是!”立刻有人附和,“岂止是工钱?物料也涨了!生丝、染料,价格蹭蹭往上走!还不都是被‘新生居’和那些跟风的大工坊给收上去的?他们财大气粗,我们这些小门小户,都快撑不下去了!这新政,肥了‘新生居’,肥了那些泥腿子,可把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雇着几十口人、养着一大家子的中间人,给坑苦了!”
“还有官府!”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满,“以往咱们打点到位,自有方便。如今可好,三天两头来查什么‘用工契约’、‘安全章程’、‘防火防涝’,还要建什么‘工人夜校’、‘识字班’!光是应付这些,就多出多少开销、多少麻烦?那位娘娘是得了好名声,可咱们的日子,难过咯!”
“可不是!听说还要在城里搞什么‘公共澡堂’、‘义诊所’,钱从哪里出?还不是加捐加税?这江南的税赋本就重于别处,再这么加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议论声渐渐热烈起来,赞扬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抱怨、担忧、甚至隐隐的敌意,也开始浮出水面。话题从“下溪村”本身,蔓延到了新政带来的连锁反应:劳力成本上升、原料价格上涨、传统小作坊生存艰难、官府管理趋严、潜在的税负增加……这些声音,是在高台之下、在万众欢呼之中,绝对听不到的。
姬孟嫄起初听到那些对“深宫妇人”的轻蔑质疑,还有些气闷,但越听下去,神色越是凝重。她开始真正明白,你带她来此“倾听”的深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一片坦途、人人称颂。它触动了一整张利益网络的敏感神经。传统乡绅担心土地制度变革动摇根基,小有产者(小地主、小作坊主)恐惧被新的生产组织方式和抬升的成本压垮,部分胥吏不满既得利益受损,甚至一些原本的受益者(如其他地区的贫苦村民)在羡慕之余,也可能因自身境遇未得改善而产生新的不满。新政的阳光在照亮一处的同时,必然会在其他地方投下阴影,会搅动既有的利益格局,会激发新的矛盾。
你静静听着,神色不变,只是偶尔端起粗瓷茶杯,啜饮一口略显苦涩的炒青。这些议论,有些偏颇,有些短视,有些甚至是出于既得利益受损的抱怨,但它们真实地反映了不同阶层、不同立场的人,在面对这场自上而下、由你主导的深刻变革时,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这些声音,或许片面,或许充满情绪,但它们是新政推行过程中必须面对、必须疏导、必须化解的阻力与摩擦力。一个合格的执政者,不能只听得进颂歌,更必须学会倾听这些“杂音”,从中捕捉真实的社会脉搏与潜在的风险。
茶楼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到了“蚕蛾变金元宝”、“桑葚能发财”的神奇传闻上,充满了夸张的想象与将信将疑的惊叹。你看了看窗外渐斜的日头,对姬孟嫄使了个眼色,留下茶钱,悄然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市井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给姑溪城的粉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拉长了往来行人匆忙的身影。
你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道,两旁支起了各种小吃摊子,香气四溢,灯火初上,勾勒出另一番人间烟火。
“都听到了?”你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姬孟嫄低低应了一声,挽着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听到了赞扬,听到了羡慕,也听到了……很多的不满、疑虑,甚至是敌意。下溪村的成功,并非人人乐见。动了别人的利益,挡了别人的财路,扰了别人的安逸。”
“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你赞许地点点头,“但还不够。你要进一步想,这些不满、疑虑、敌意,源于何处?是利益受损者的本能反弹,是对未知变革的天然恐惧,是对我们——尤其是对你我这样‘深宫妇人’、‘外来者’——能力与动机的不信任,还是新政本身在设计或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