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心意”重如山岳,烫手无比。
姬孟嫄一直静静观察着你的神色,此时才轻声开口,嗓音在烛火摇曳的书房里带着一丝空茫:“四妹她……产后刚过百日,龙凤胎尚且稚嫩,洛京到汉阳,水路陆路交替,即便銮驾周密,也得近月颠簸。她素来要强,定是朝中又有了什么声音,才让她觉得非来不可。”
你捏着电文纸,指尖冰凉。朝中有什么声音?无非是汉阳风头太盛,新政触动利益太多,有人坐不住了。他们不敢直接攻讦皇帝,便将矛头指向你,指向汉阳。而姬凝霜选择亲临,是要以帝王之尊,为你、为汉阳站台,堵住悠悠众口。可她这一动,洛京中枢空虚,那些蛰伏的“旧臣”会作何想?皇子皇女尚在襁褓,她以万金之躯长途跋涉,身体可吃得消?这其中的风险与代价,她不会不知,却依然决意如此。这份决绝背后,是对你毫无保留的支持,也是她身为帝王不得不行的险棋。
武昌巡抚衙门后院的书房内,烛火将房间照得通明。你坐在紫檀木书案前,面前铺着宣纸,手中狼毫笔尖饱满,却重若千钧。姬孟嫄站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徽墨,在砚台中有节奏地研磨。一圈,又一圈。墨块与砚底相触的沙沙声,是此刻室内唯一的响动,绵密而压抑,研磨的不是墨,是此刻沉甸甸的心事。墨香与烛烟混合,在空气中缓缓升腾,缠绕,如同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局势。
窗外夜色深沉,江对岸汉阳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工业区方向还隐约传来机器低沉而持续的嗡鸣——那是夜班工人在赶制一批紧急订单,为江南织造局生产的改良织机部件。这声音初来时觉得刺耳,如今听久了,却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生脉搏的象征。更远处,长江水声隐隐,如大地沉稳的呼吸,亘古不变,见证着此间的纷扰与执着。
你正在起草一封给女帝姬凝霜的奏折。这封信不好写——既要表达对她身体的深切关心,劝阻她亲临汉阳这冒险的决定,又要恪守臣子本分,字句不能逾越,不能让她或旁人觉得你是在质疑皇权,是在畏惧她亲临检视。更重要的是,那三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内帑赏赐,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收,如何收得干净坦荡?用,如何用得明明白白?每一笔,将来都可能成为攻讦的借口。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沙沙游走,墨迹渐成行列:
“臣杨仪,诚惶诚恐,叩首再拜。
陛下万安。臣于汉阳,遥念圣躬,日夜忧思。闻陛下有临幸汉阳之议,臣既喜且忧。喜者,天颜亲临,实乃汉阳万民之福,臣等之荣;忧者,陛下产后未久,龙体尚未完全康复,况皇子皇女尚幼,需陛下亲自抚育。万里舟车劳顿,恐伤圣体。”
写到这里,你顿住笔。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恐伤圣体……这话恳切,却无力。你深知她的性子,若因身体之故便可劝阻,她便不是姬凝霜了。
“今洛京局势,臣虽远在汉阳,亦有所闻。旧臣之中,或有心怀叵测者,蠢蠢欲动。陛下若离京巡幸,朝中空虚,恐生变故。臣愚见,陛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中枢,威慑宵小。”
这是将隐忧挑明。将她的汉阳之行,置于帝国安危的权衡之下。你引用史鉴,近乎直谏,已是在奏折中相当严厉的措辞。但你知道,不如此,不足以引起她真正的重视。
接着,你放缓语气,汇报成果,试图给她不必亲临也能放心的理由:
“汉阳新工业区,雏形已具。钢铁厂新式高炉已连续出铁旬月无虞,年产可达数十万斤;食品厂罐头产线调试完毕,日供军民用各色耐储吃食数千包;机械厂凭借自产简易车床,已开始试制小型蒸汽机。诸般进展,臣皆按月具折细报。陛下若有垂询,臣当随时再奏,或可待京汉铁路初通、臣回京述职之时,面陈详情,同样可察实情。”
你提出替代方案:随时详报,或待你回京。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为君分忧的体现。
“至于内帑三百五十万两,臣拜读手谕,感激涕零,陛下体恤汉阳军民之心,臣已深切领会。然此乃陛下查抄没收之赃款,数额巨大。臣窃以为,汉阳建设,乃国之大计,经费当出自臣份内正项,方为长久之规。陛下厚恩,臣与汉阳军民铭感五内,然为朝局清议计,为后世法度计,此款或可转作陛下对京汉铁路之特旨赞助,入公账管理。臣斗胆,已命德嫔凌华将陛下此意及款项单独登记造册,暂存官库,专款用于铁路勘探、路基平整等前期要害之处,绝不敢挪作他用。每一文开支,皆可追查,账目明细,按月呈报,以彰透明,亦不负陛下信托之重。”
你将“赏赐”巧妙地转化为对“京汉铁路”的“特旨赞助”,并强调入公账、透明化管理。既保全了女帝的颜面与心意,又堵住了可能因此产生的流言蜚语。这是走钢丝,但你必须走。
“臣本布衣,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委以重任,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今汉阳稍有所成,皆赖陛下威德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