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整页、整卷,甚至连续数卷的不翼而飞,存档编号存在明显的人为跳空、涂改,或是被替换以毫不相干的其他档案,鱼目混珠;更有一些,虽然字迹尚在,但细看之下,纸张质地、墨色新旧、笔锋力道,能明显看出后来描摹、篡改、甚至整页替换的痕迹。尤其是关于当年弹劾、议处薛家遗属的奏章往来、部议记录、朱批存档,几乎是一片空白,或是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程序性的套话文书。”
他抬起头,目光与你相接,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黑暗操作后的沉重:“皇后大人,种种迹象表明,当年此事过后,曾有人,或者是一股势力,极其系统、极其精心、且对朝廷档案运作流程极为熟悉地,对相关的一切记录,进行过大规模的、有针对性的‘清理’与‘修饰’。其目的明确,就是要湮灭证据,切断线索,让后来者无从查起。我等……如同在厚重的历史迷雾与人为设置的沼泽中跋涉,举步维艰,进展……十分缓慢,至今未能找到任何一份,能直接指向具体某人、某事、且证据链完整的原始铁证。”
听完他详细的、带着挫败感的汇报,你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这一切,本就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若宋灏榷(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行事如此粗糙,留下如此明显的、易于追查的铁证,那他也不可能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杀机的官场中隐藏二十年,甚至还能从当年一个“风闻奏事”的言官,一路爬到如今掌管天下文官铨选、堪称要害部门的吏部右侍郎之高位,且看似“平庸”,安然无恙。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狡猾、谨慎,与对官场规则、销毁证据手段的熟稔。
你只是平静地,将那张来自安东的、墨迹已干的加急密电,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苻明恪面前的紫檀御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必再大海捞针,于故纸堆中做无谓的消耗了。”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拨云见日的绝对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空旷而庄严的空间里。
“你们的目标,现在,只有一个——”
你的指尖,在那八个墨字上轻轻一点,如同敲下定音的鼓槌。
“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苻明恪的目光,顺着你指尖的指引,落在了那张轻薄却重逾泰山的电报纸上。
当“宋灏榷”三个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为宦海沉浮十余载、最终在你这新任皇后麾下得以执掌尚书台、总领百揆的新贵权臣,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超越字面本身的全部意义——皇后大人,已然通过某种他尚未知晓、层级更高、渠道更为隐秘、效率也更为惊人的方式(很可能是直通边镇军头的特殊情报线路,或是锦衣卫的其他绝密渠道),绕过了三法司在故纸堆中徒劳的挣扎,直接锁定了真凶!
“宋灏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同在咀嚼一枚苦涩的坚果,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转,立刻将这个他早已在暗中排查名单上、却因缺乏直接证据而暂时列为“可疑但需谨慎”的名字,与所有已知的碎片化信息、官场传闻、个人观察迅速串联、比对、印证。仅仅几个呼吸间,他眼中最初的震惊便转化为一种锐利的、拨开迷雾的了然与愈发炽热的猎杀兴奋。
“皇后大人明鉴!此人……此人确有重大嫌疑,如今看来,几乎可以断定,大有问题!” 他的语气变得肯定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开始展现他作为能臣干吏的另一面——对官场人事、派系、阴私的深刻洞察与精准判断。
“据臣所知,宋灏榷此人,科举出身,二甲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观政吏部,后转入晋中按察司,长期盘踞于御史台、大理寺等号称‘清流’、‘法司’的衙门,专司风闻奏事、弹劾纠察。其仕途前期,以‘敢言’、‘锐进’着称,弹章频上,言辞激烈,动辄将人往死里参劾,在朝中树敌颇多,人缘极差,同僚多厌其为人,背地里送其外号‘宋好犬’,讽其如同嗅觉灵敏、闻腥则动的疯犬,逮谁咬谁,且惯会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攀咬构陷,手段颇为阴狠下作。”
苻明恪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分析光芒,继续剥开宋灏榷的伪装:“然则,此‘犬’咬人,却极有‘分寸’,深谙官场自保与投机之道。他弹劾的对象,仔细梳理其历年奏章便可发现,多为中下层官员、地方守令、或已明显失势、失去圣眷的勋贵外戚,或是如薛民仰这般虽有才干、有风骨,却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强力奥援、根基浅薄的所谓‘孤直之臣’。对于真正的顶级门阀、手握实权的部院堂官、或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皇亲国戚,他从来是避之唯恐不及,从未真正触及过他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偶尔还会在无关痛痒之处,为其‘仗义执言’一二。因此,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真正的掌权者,多将其视为一条可供驱策、用以搅动风雨、排除异己、试探圣意的‘恶犬’、‘疯狗’,虽私下厌其为人鄙陋,不齿其行径,却也需要这么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