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的寂静!
须发皆白、身着绯袍、手持玉笏的吕正生,大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踏在金砖之上,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回响,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头。他来到御阶之下,丹陛之前,对着高高端坐的你们,轰然跪倒!以头触地,行了最庄重的大礼。
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显然是新近书写、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如同要将这金銮殿的穹顶都震破一般,朗声道:
“臣,大理寺卿吕正生,今日冒死犯颜,弹劾前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此獠,身为朝廷命官,世受皇恩,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反行魍魉鬼蜮之举!其罪有三!”
“其一,构陷忠良,颠倒黑白!二十年前,其任御史台滇黔南道巡查御史期间,为求幸进,勾结权奸王继才等人,罔顾事实,罗织罪名,以稚子悲啼之戏言为铁证,上疏弹劾时任大理寺少卿薛民仰‘心怀怨望,图谋不轨’,致薛公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最终惨死诏狱!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其二,落井下石,灭绝人性!薛公蒙难后,其家眷本已孤苦无依,宋灏榷为显其‘忠勤’,竟再次上疏,诬指薛公遗孀岳氏‘教子无方,怨望朝廷’,其幼子‘口出狂言,心怀逆志’,致使岳氏及薛公长女被没入教坊司,幼子流落江湖,生死不明!其行令人发指,天理难容!”
“其三,欺君罔上,祸乱朝纲!其以虚妄不实之词,蒙蔽先帝,扰乱圣听,致使忠良含冤,奸佞得志,朝纲不振,正气不彰!其罪滔天,实为国朝巨蠹,士林之耻!!!”
吕正生的声音,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雷霆,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激愤!他将那份尘封二十年、血迹斑斑的冤屈,将宋灏榷那卑劣无耻的嘴脸,毫不留情地、赤裸裸地撕开,公之于这帝国最高殿堂,曝晒于煌煌天日之下!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所有知情者的心上!更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以及所有与此案有牵连、或心中有鬼之人的心窝!
钱睦的脸色,在吕正生说出“宋灏榷”三个字时,就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当听到“构陷忠良”、“落井下石”等字眼时,他额头冷汗如瀑,官袍内的中衣已然湿透。
周儒勉则死死低着头,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而王寿华,这位前大学士,在吕正生那如同惊雷般的弹劾声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怨毒,死死盯着吕正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喉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陛下!皇后明鉴!”
吕正生最后,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宋灏榷之罪,铁证如山!臣已查明,其当年弹劾薛公之奏疏原件尚在,其上字字句句,皆是其构陷忠良之铁证!薛公之冤,沉埋二十载,天地同悲!今若不雪此冤,严惩元凶,何以告慰忠魂?何以震慑奸佞?何以彰我国法?何以安天下民心?!”
“臣,恳请陛下、皇后,下旨重审薛民仰一案!为薛公昭雪!并将宋灏榷此等奸佞小人,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吕正生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死寂的金銮殿“炸”开了锅!虽然大部分人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部分内情,但由吕正生这样一位以刚直着称、素来与皇后“不和”的清流领袖,在朝会之上,如此正式、如此激烈、如此证据确凿地提出弹劾,其冲击力与象征意义,远超私下流传的小道消息!
“陛下!皇后!” 户部左侍郎钱睦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指着吕正生,声音尖利,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恐慌与疯狂:“吕正生!你……你血口喷人!宋灏榷大人乃朝廷老臣,一生清廉,尽忠王事,岂容你这等酷吏在此信口雌黄,肆意构陷?!他如今身染沉疴,已蒙圣恩荣养,你却在此时落井下石,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是何居心?!”
“钱侍郎所言极是!” 鸿胪寺卿周儒勉也紧跟着出列,他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声音和游移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吕大人!你身为大理寺卿,当知律法森严,更当知‘疑罪从无’!仅凭一份不知真伪的陈旧奏折,便妄加揣测,诬陷同僚,甚至牵连已蒙恩荣养之老臣,此非执法,实乃构陷!你如此行事,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陛下、皇后天恩置于何地?!”
他们的反应激烈得反常,仿佛被弹劾的不是宋灏榷,而是他们自己最见不得光的隐秘被当众揭开。这急不可耐的跳出来“辩护”,反而更坐实了他们与宋灏榷之间的“特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