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南洋航线还算平稳,用稻草和黄豆填充,木箱钉牢,损耗能控制在一成以内。南洋那边,如今时兴带点淡青或琥珀色的,说是像他们的琉璃。新生居的工坊,听说在试制带刻花的,只是成品率还上不去,价格怕是要翻几番……”
你放下杯子,目光已转向旁边堆叠如小山的麻袋,里面是雪白如霜的细盐。你伸手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看向盐贩:“这盐不错,颗粒匀,杂质少。是淮北盐场新出的‘雪花盐’,还是用的安东府晒盐法改良过的?”
盐贩是个黑红脸膛的粗豪汉子,见你识货,咧嘴笑道:“先生是个行家!这是安东府那边的新盐,用那什么……‘滩晒法’,又过了好几道工序,又细又白还没苦味,比淮北的老盐强!就是价钱嘛,也要贵上两三成。不过走海外的船,就认这个!”
你点点头,又问:“如今海路还太平?往身毒、扶南的商船,可有遇到大股海寇的?”
“太平多了!”旁边一个正蹲着整理缆绳的黝黑船工听到了,抬头插话,脸上带着跑海人特有的风霜与爽朗,“自打朝廷水师上次东征倭国换了新船,装了那能打老远的炮,又和几股大的……嗯,做了‘约定’,零星小贼不敢碰大船队。咱们现在跑船,只要不贪心走得太偏,结伴而行,再配上几杆土铳,等闲毛贼不敢招惹。就是这季风得算准了,耽搁了时辰,错过顺风期,那才叫要命。”
你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与那船工几乎平齐,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兄弟辛苦。这一趟若是顺遂,从扶南水道贩香料回来,刨去船费、货本、打点,落到自己手里,能有多少?”
船工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黝黑的脸上笑容更盛,也少了些拘谨:“谢先生赏!这得看运气,看行情。运气好,一趟跑下来,像我们这样跑船卖力气的,能分到百八十两。若是能搭点自己的小货,或是船老大赏钱多,过百两也是有的。比在岸上扛活、种地,那是强太多了。就是辛苦,风险也大,家里婆娘天天提心吊胆。”
“百八十两……”姬孟嫄在你身后,默默听着,心中再次掀起波澜。一个京城七品官的岁俸,不过四五十两白银。一个跑海的普通船工,冒着风浪与盗匪的风险,一年若跑上两趟,收入竟远超朝廷命官!而这,在眼前这些人的谈论中,似乎只是寻常,是无数“讨海人”用性命搏出的一条生路,是这片沸腾市场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财富逻辑之一。
你似乎总能轻易地与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找到共同语言。你问的问题,从货品成色、价格波动、运输损耗、海外喜好,到航线安全、季节风信、利润分配,甚至船工家小生计,无不切中要害,显示出你对这些“贱业”的了如指掌。而那些商贩、船工,起初或对你清朗的气质有所顾忌,但很快就在你平和而内行的询问中打开了话匣子,言辞间少了谄媚,多了几分同行交流般的实在,甚至带着些许见到“懂行之人”的兴奋。
你带着她,走过堆满南洋香料、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打喷嚏的摊位;走过陈列着新生居出产的各色罐头、肥皂、火柴、乃至简易钟表的供销社前;走过交易生丝、茶叶、瓷器的庄重店面;也走过贩卖咸鱼、干果、土布、竹器的简陋地摊。你指给她看,那些在宫中曾被某些腐儒斥为“奇技淫巧”、“玩物丧志”的玻璃、钟表、香皂,在这里是如何被明码标价,被商人们热烈地讨论着款式、成色、运输成本与海外售价,它们不是“玩物”,而是能换回真金白银、支撑起无数家庭生计、驱动着海船远航的“硬通货”。
你让她看那些皮肤被烈日与海风灼成古铜色、眼神却精明无比的商人,如何为了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又如何在一笔大单成交后击掌大笑、呼朋引伴去喝酒;看那些衣衫褴褛却手脚麻利的少年学徒,如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待售的瓷器,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看那些刚刚靠岸、带着一身咸腥气息的水手,如何迫不及待地将部分工钱换成酒肉,在简陋的食摊前大快朵颐,大声谈论着海上的奇遇与风险。
财富在这里,不再是田庄地契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府库中堆积的、难以流动的珍玩,甚至不仅仅是权力附庸下的赏赐与贪墨。它变得无比生动、具体、可感。它体现在一船船运出的货物与运回的银钱里,体现在商贩拨弄算盘珠的噼啪声中,体现在船工掂量银角子时满足的笑容里,也体现在码头苦力换取热食和劣酒时,那短暂却真实的慰藉中。它是由无数双手、无数汗水、无数风险、甚至无数生命,在广阔海洋与遥远大陆之间,生生“创造”和“交换”出来的。
而她,姬孟嫄,前半生困于那座四方宫城,所有的心神才智,所有的野心欲望,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系于那一张冰冷的龙椅,系于那狭窄到令人窒息的人际倾轧与权力算计。她曾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是价值与意义的终极所在。可如今,站在这片无边无际、喧嚣沸腾的码头市场,看着这川流不息、为了最朴素的生存与更好的生活而奔忙的人群,感受着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名为“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