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宽袍大袖、行止优雅的临安人相比,显得格外利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她英气的眉眼微微蹙起,不是不习惯这繁华,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锦绣风流之下,似乎潜藏着一股无形的、沉滞的压力。那是一种被精致礼仪、典雅文化重重包裹起来的、对任何“不同”与“变动”本能般的排斥与审视。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太有规矩,仿佛一张编织了数百年的、柔韧而细密的网,任何试图突破这张网的力量,都会在无声无息中被消解、同化,或者激起最激烈的反弹。
你没有去往任何官驿或显赫的宅邸,甚至没有刻意低调地寻找不起眼的客栈。你只是牵着她的手——这个动作在临安街头引来不少或诧异或含蓄打量的目光——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可能来自北地或江湖的伴侣,坦然自若地穿行在熙攘的人流中。你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湖而建、飞檐翘角、气象不凡的三层楼阁前。
楼阁正门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西湖春】。笔力遒劲,风骨俨然,据传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真迹。楼前车马不少,多是装饰雅致的马车或小轿,进出之人也多半是儒衫方巾、羽扇纶巾的士人,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商贾。此处背靠西子湖,推窗即见潋滟水光与远处如黛青山,风景绝佳。更重要的是,它早已超越了单纯茶楼的功能,成为临安乃至整个江南士林清议、交游、乃至“月旦人物”的核心场所之一。在这里,一杯清茶,往往能搅动半城风雨;几句闲谈,可能关乎一地舆情。
你们并未选择楼上清静的雅间,反而在一楼大堂临窗的一个角落位置安然落座。这个位置并不起眼,却能清晰地看到大堂大部分情景,听到各处的交谈声。你点了一壶此地招牌的明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藕粉桂花糕、定胜糕、龙井虾仁酥。茶是上好的狮峰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清高,芽叶如旗枪林立,在水中缓缓舒展。你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那柄素胎白瓷的茶壶,手法娴熟地为她和你自己各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豆栗清香。
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那氤氲的茶香,然后向姬孟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拘束,用心去听,去看。
茶楼内人声并不鼎沸,却自有一种文雅的喧嚣。士子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凭栏,吟风弄月;也有商贾聚在一处,低声商讨着行情。丝竹声隐隐从二楼雅间飘来,是清越的琵琶与婉转的昆腔。
很快,邻桌的谈话声便清晰地传入了你们的耳中。那一桌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皆穿着质地上乘的杭绸或苏绣儒衫,颜色或淡青或月白,裁剪合体,浆洗得笔挺。手中或摇着洒金折扇,或把玩着和田玉佩,一个个面皮白净,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被财富与教养浸润出的从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清流”的倨傲。
他们的话题,不出所料,很快便转向了近来搅动天下风云的中心——你,以及你所代表的一切。
只听一个面皮最为白净、生得一双桃花眼、嘴角天然带着几分轻薄之相的年轻士子,用一把湘妃竹骨泥金扇轻轻敲打着手心,嗤笑一声,刻意提高了些许声调,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哼!牝鸡司晨,阴阳倒反!此乃亘古未有之怪象!我大周立国三百载,承天命,顺人心,何曾有过如此荒唐悖逆之事?!一介男子,不知修身齐家,反以妖媚之术惑乱君上,窃居后位,干政弄权,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纲常沦胥,国将不国矣!”
他的声音清亮,措辞“文雅”,引经据典,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茶客的注意。有人微微颔首,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有人则不动声色,继续品茶,眼神却悄悄瞟向这边。
话音刚落,坐在他左侧、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显得更为老成些的士子便抚掌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痛心疾首:“王兄所言,真乃振聋发聩之论!此獠岂止是秽乱宫闱?其所行所谓,名为‘新政’,实为乱政!竟敢妄动我朝科举取士之百年国本!废圣贤之经义,黜诗赋之文章,改设那等不伦不类、只重奇技淫巧的所谓‘实学恩科’!此与掘我大周文脉根基何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恐亦不及此獠之悖狂!”
“何止于此!何止于此!”另一个满脸麻点、情绪似乎最为激动的矮胖士子,闻言竟霍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盏叮当乱响,他脸庞因激动而涨红,麻点也显得更为醒目,“那劳什子‘铁路’!诸位兄台可知详情?听闻朝廷已勘定路线,竟要穿我江南最为膏腴的两湖平原而过!沿途要强征多少良田美宅?毁坏多少桑基鱼塘?惊扰多少祖茔风水?此等行径,与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何异?实乃祸国殃民之暴政!若再不联合乡绅父老,上书力谏,加以制止,我江南鱼米之乡、文华之地,必遭荼毒!江南危矣!天下危矣!”
最先开口的王姓士子摇着折扇,冷笑道:“李兄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