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阶级叙事(4 / 4)

公道!还有那‘霜糖’,雪白晶莹,甜而不腻,比红糖强了不知多少!我家婆娘和娃儿都喜欢得紧!怎么就成了‘奇技淫巧’、‘败坏风气’了?我看他们是自家铺子东西又贵又不好,卖不过人家,就在这里瞎咧咧!”

“嘘!小声点!莫要惹祸!” 壮汉连忙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紧张地朝茶楼里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几个站在门口的“泥腿子”,才松了口气,但语气里的不满更甚,“这些读书的相公,心眼比针尖还小!仗着认识几个字,有功名在身,看咱们都是用鼻孔的!说又说不过他们,打更打不得……呸!一帮子不知民间疾苦、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我看啊,他们是见不得咱们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点!”

“就是!杨侯爷和陛下是做实事的!不像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喷唾沫星子!”

“好了好了,莫说了,讨碗水喝,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几个贩夫走卒低声嘟囔着,终究没敢进这“西湖春”大堂,在门口探头探脑,最终还是在伙计隐隐不耐的目光中,讪讪地转身离开了,去寻那街边的大碗茶摊了。

然而,他们那番压低了声音、充满了市井俚语却无比真实的议论,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你和姬孟嫄的耳中。姬孟嫄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你更是灵觉过人。那些充满畏惧、却又透着朴素是非观的言语,与邻桌士子们“高屋建瓴”、“义正辞严”的批判,形成了何等鲜明、又何等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锦衣玉食、高谈阔论、满口家国天下、实则只为一己阶层私利、对任何可能触动其特权与“体面”的变革都充满本能敌意的士林“精英”。

一边是衣衫褴褛、汗流浃背、为一日三餐奔波、不懂太多大道理,却能凭最直接的感受、用脚投票、分辨出谁真正让他们得了实惠、看到了希望的底层百姓。

冰与火,云与泥,高天与尘壤。

姬孟嫄的身体,不再因愤怒而颤抖。她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缓缓松开。杯中冰凉的茶水,映出她骤然变得异常冷澈的眼眸。那里面,汹涌的怒火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以及在这冰冷之下,缓缓升腾起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你带她来这“西湖春”,不仅仅是为了听几声辱骂,受几口闲气。

明白了你为何对那些士子的攻讦如此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观察。

这是一场最生动、也最残酷的现实教育。无需任何宏大的理论阐述,无需任何复杂的逻辑推演,仅仅是将两种声音、两种立场、两种视角,赤裸裸地并置在她面前。

什么是“阶级”?

不是书本上空洞的概念,而是当“铁路”可能毁掉士绅家的“风水”和“祖坟”时他们的痛心疾首,与可能为脚夫提供一份稳定活计、让北方灾民有口饭吃时,底层百姓的感激期盼之间的天壤之别。什么是“立场”?不是口头宣称的“为民请命”,而是当“新生居”的物美价廉冲击了旧有商家的利益时,后者便将其污蔑为“与民争利”、“败坏风气”;而真正使用这些商品、感受到实惠的“民”,却拍手称快。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没有因那些恶毒的诽谤而有丝毫动摇。反而像一块被投入了极端温差中的铁胚,一边是士子们言语中冰冷的恶意与保守,一边是百姓话语中朴素的温暖与支持,在这冰与火的反复锻打下,不是碎裂,不是熔化,而是去除了最后一丝杂质与犹疑,变得无比坚硬,无比纯粹,也无比锋利!一种清晰无比的敌我界限,在她心中豁然开朗。

她再次看向邻桌那几位犹自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正义”氛围中、对门外发生的插曲浑然不觉、依旧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摇头叹息、仿佛忧国忧民到了极点的年轻士子,眼中最后一丝因他们出身和“读书人”身份而可能残存的、属于她过去阶层的微妙联系,彻底断裂、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其本质的鄙夷。这些人的话语,此刻在她听来,不再是“议论”,而是嗡嗡作响的、令人烦躁的虫豸之鸣。

她又望向门外,那几个脚夫小贩早已离去,但他们的背影,他们的话语,却深深印刻在她脑海。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更有一种找到了真正根基与力量的、坚实的认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你。

你依旧安稳地坐着,甚至重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凑到唇边,悠闲地品着。脸上没有怒色,没有讥讽,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于胸的玩味笑容。仿佛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这场发生在精致茶楼里的、无声的“舆论战”,完全在你的预料与掌控之中。你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却又颇能反映某些本质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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