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此。雷霆手段,只为廓清寰宇。之后,如何建立不易腐的规矩,如何让工人有处申冤,如何让管理重归清明,才是长久之计。走吧,天快亮了,我们还有事要做。”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巡抚衙门内院书房,烛火通明。你已换回常服,姬孟嫄也洗漱整理过,但眉眼间仍带着一丝疲惫与残余的惊悸。
钱大富被紧急召来。他进来时,锦袍略显凌乱,发髻甚至有些歪斜,显是匆忙起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神游移不定,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一进门,他便疾走几步,来到书案前,竟不待你开口,便“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栗:“殿……殿下!卑职有罪!卑职该死!汉阳……汉阳工矿管理如此混乱,竟有这等骇人听闻的盘剥之事,卑职身为总办,失察渎职,罪该万死!请殿下重重治罪!”
他磕头甚响,额头撞击青砖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在寂静的凌晨书房内格外刺耳。几下之后,额前已是一片通红。
你端坐于书案之后,并未立即叫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姬孟嫄坐在你下首侧位,见此情景,先前在暗室中强压下的怒火又有些升腾,忍不住冷哼一声,虽未言语,但那声冷哼中的不满与质疑,已清晰传达。
直到钱大富磕了七八个头,额头已见血丝,你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钱总办,先起来说话。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便不在书房,而在按察司大牢了。”
钱大富闻言,身子一僵,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惶惑与一丝侥幸,颤声道:“殿下明鉴!卑职……卑职确是不知详情啊!每日经手的账目、报表,收支大抵相符,各项用度也有章程……卑职只道是那些工头跋扈些,欺压工人或有些,万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层层盘剥,内外勾结,甚至牵扯私售军备!卑职……卑职被他们蒙蔽了!是卑职无能,用人失察,被那些江湖出身的工头架空了!”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既有惶恐,也确有几分委屈与后怕。
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知他所言非虚。钱大富是你从“金算盘门”掌门一手提拔,其人精明于数字,忠诚亦无可疑,于管理大型资产、理顺账目是一把好手。但他本质仍是账房出身,长于案牍,短于人事,更缺乏应对基层复杂局面、尤其是应对这些混迹江湖、狡黠凶悍之徒的经验与手腕。将他放在汉阳总办的位置上,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是人才匮乏下的权宜之计。他被架空,与其说是无能,不如说是他这类“技术官僚”在特定环境下必然的困境。
“起来吧。”你语气稍缓,“此事之弊,非你一人之过。新旧交替,泥沙俱下,管理失序,监督缺位,方有今日之祸。”
钱大富这才颤巍巍爬起来,不敢坐实,只欠着身子站在下首,用袖子不停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渍。
“然则,”你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既有过,则必罚。有过不改,则祸必更深。钱大富,本宫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愿意?”
钱大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躬身:“愿意!卑职万死不辞!请殿下示下!”
“其一,”你屈起一根手指,“即刻起,以账目稽核为名,暗中彻查新生居汉阳各厂矿,特别是钢铁厂、机械厂、军器厂,近一年所有工饷发放原始记录、物料领取消耗细目、与外部商铺银钱往来。重点核查刘明怀、钟无常、陈阿三等供出的相关管事、账房。要快,要密,要拿到铁证。”
“其二,”第二根手指屈起,“以整顿安全生产、清查隐患为由,三日后,新生居汉阳所属全部厂矿,停工一日。所有工匠、工役、杂工,悉数至城东新生广场集合。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名单核对,一个不许遗漏。”
“其三,”你直视钱大富,缓缓道,“集合当日,本宫会亲临。届时,该抓的抓,该办的办,该立的规矩,也要当众立下。你可能做到?”
钱大富听得脸色变幻,尤其是听到要召集所有工人时,更是眼皮一跳。这无疑是极大的冒险,万一处理不当,激起工变,汉阳的工人不少都是身怀武功的宗门弟子,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更清楚,这是他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也是扭转汉阳乱局的必然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将腰杆挺直了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决绝:“卑职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账目之事,卑职亲自带可靠之人核查,三日内必给殿下交代!工人召集,卑职即刻去办,确保无一遗漏!”
“很好。”你微微颔首,“去吧。记住,动静要小,手脚要干净。”
“是!”钱大富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书房。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但比起进来时的惊慌失措,已多了几分定力与方向。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余烛火噼啪。姬孟嫄一直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她看向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夜间审讯的余悸,有对钱大富无能的微嗔,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