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汉阳城在星月与零星灯火中沉静下来,唯有巡抚衙门后宅的书房,灯火通明。
你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但发梢似乎还残留着工地上的尘灰气味,掌心被工具摩擦出的红痕也尚未完全消退。姬孟嫄也梳洗过了,洗去了裙角的泥泞,但眉宇间的倦色与眼中的血丝,却清晰可见。她面前的书案上,堆叠着厚厚一叠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下午走访听到的种种:人名、厂矿、事件、诉求,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仿佛每一笔都承载着沉甸甸的苦难。
钱大富垂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账簿,脸上既有目睹今日工地狂热与娘娘走访的激动,也有一丝对庞大开支的隐忧,嘴里低声念叨着:“社长,娘娘,今日补发工钱的登记又新增了七百余户,预计首期发放就得超过十五万两…新建宿舍的物料采买清单也出来了,光是砖瓦木料,首批就得…”
你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落在对面正揉着额角的姬孟嫄身上,温声道:“孟嫄,累了吧?先喝口参茶,歇一歇。”
侍女奉上热茶,姬孟嫄道了声谢,捧在手中,却并未立刻饮用。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那是目睹太多人间不幸后留下的沉重阴影。,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夫君,我今天…走了很多地方,听了很多…很多以前在宫里,想都想不到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感受,“那些女工,她们…真的太苦,太不容易了。在厂里,要被工头欺辱,被男人瞧不起,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钱;回到家,要伺候一家老小,吃不饱,穿不暖,孩子病了没钱看,男人死了没依靠…她们就像…就像狂风暴雨里的野草,拼了命地想活,却总也看不到阳光。”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握得更紧了些:“我以前总觉得,百姓疾苦,不过是书上写的‘饥寒交迫’四个字。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眼泪和血汗。夫君,你说得对,这世界…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美好,甚至…要残酷得多。”
你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略显凌乱的秀发,动作温柔,声音低沉而坚定:“正因为它不美好,甚至残酷,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不是吗?我们看到了,听到了,就不能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改变或许很难,很慢,甚至会碰得头破血流,但至少,我们要开始去做,一点一点去做。补发工钱,盖新房子,禁赌除恶,是为他们解决眼前的困厄;而你今天听到的这些,骚扰女工,工伤无抚恤,幼无所托…这些,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是必须要建立的规矩,是必须完善的法度。”
你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继续道:“我们不能因为艰难,就放弃。汉阳,是试验田,也是起点。在这里遇到的问题,积累的经验,建立的制度,将来都要推广到更多地方。孟嫄,你今天的走访,价值千金。你记下的每一桩苦难,都是我们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姬孟嫄重重地点头,眼中迷雾散去,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我明白,夫君。我不会退缩。那些欺负女工的恶徒,那些克扣抚恤的黑心管事,那些无人照看的孩子…我一件一件去查,去管!绝不能让您花了如此多心血的努力,在这里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锦衣卫低声禀报:“殿下,内廷女官司,加急密电。”
“进来。”
一名身着寻常仆役服饰、但眼神精干的锦衣卫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你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拆开,抽出里面译好的电报纸。目光快速扫过,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是凌华发来的。”你将电报递给姬孟嫄。
姬孟嫄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阅读。电报是内廷女官司监正兼新生居总务主任凌华的亲笔译电,措辞精练,一如她平日的作风。电文先是简要汇报了安东府、姑溪等地新生居旗下工坊、商路近况平稳,营收良好。接着,笔锋一转,切入正题:“……闻汉阳事急,殿下雷霆手段,肃清积弊,安抚人心,然所费必巨。臣妾与慧妃沈少府(沈璧君)商议,汉阳分部乃国朝重镇,新生居根基所在,不可因一时之困而损长远。为免内帑空虚,有碍陛下与殿下他处大计,臣妾已做主,从新生居供销社及各处分号账面,紧急筹措纹银三百五十万两,不日即可直入京师,解入帑藏,悉听安排。此款可暂补陛下内帑拨付汉阳应急之缺,亦可为国朝后续建设项目之资。新生居乃殿下与陛下之产业,汉阳有需,自当倾力,无需见外。凌华顿首。”
电文清晰,逻辑缜密,既表明了支持的态度,又周全地考虑了内帑与新生居账目的独立性,更预留了操作空间(“悉听安排”),将最终决定权交还给你,可谓面面俱到,妥帖至极。
姬孟嫄看完,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