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把事情掰扯得这般清楚明白,连款项的来龙去脉、存放少府的缘由、甚至对户部的‘指控’,都写得条理分明,堵尚书台之口实。看来,洛京这边关于拆借这笔钱的闲言碎语,到底还是传到他耳朵里去了。他这是……在向朕交底,也是在向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亮账本。”
她的指尖在“沈璧君”三个字上点了点,目光转向李自阐,语气听不出喜怒:“少府沈慧妃……朕倒是信得过。不过,这笔账目,确实该好好查查。不是疑他,而是要给朝野上下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朕的帑藏巨款,流转可含糊不得。”
李自阐立刻躬身,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圣明。皇后殿下行事光明,账目必然清晰可查。彻查账目,正可彰显殿下清白,亦堵悠悠众口。”
姬凝霜不置可否,继续看下去。看到“德嫔凌华已从新生居供销社流水拆借全款,即日可解入帑藏”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到“若陛下令慧妃不收此银……待京连铁路建成后,连本带利归还帑藏”的替代方案时,那抹复杂的笑意又深了些。
“连本带利……他倒是算得精明,也自信得很。”她低声自语,随即提高了声音,语气转冷,“李自阐。”
“臣在。”
“传朕口谕,”姬凝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命少府卿慧妃沈璧君,将汉阳工业区涉及挪借三百五十万两内帑之所有收支账目、凭证、合约,整理成册,三日之内,密封呈送尚书台!朕和阁台诸卿,要亲自过目。告诉她,账目务必详实,不得有丝毫隐瞒疏漏!”
“臣遵旨!”李自阐心头明了,这是陛下要在支持皇后的同时,亲手握住最关键的证据链,以备不时之需。既是保护,也是最高级别的监督。
姬凝霜的目光落向电文的后半部分。当读到“龙凤胎修德、如霜半岁……拟送往安东府……培养手足之情”以及“素云、素净、张又冰诸妃即将临盆……需妥善安置”时,她眼中冰冷的威严渐渐融化,被一种更为复杂幽微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天然牵挂,是一个妻子听到丈夫安排家事时微妙的感触,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修德、如霜……她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襁褓中小小软软的身影,以及他们或安静或嘹亮的啼哭。
“这家伙……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倒还惦记着安顿孩子和待产的妃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化为一声叹息,但那叹息很快消散。
读到“臣与太后……及诸兄弟,思念陛下……盼陛下回安东府一聚,共叙天伦”时,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安东府……那个她出生、成长,却也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与权力争斗的地方。太后梁淑仪,废后薛中惠,那些太妃,还有那些同父异母、心思各异的兄弟姊妹……“共叙天伦”?她嘴角那抹弧度带上了些许缓和,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疲惫与渴望闪过。
帝王,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关于“天魔殿”和“阳谋”的那一段。当她看到“汉阳新生居之罐头、汽水、紫菜包、压缩饼干……已让江湖宵小心动,待其弟子贪图享乐,宗门自毁!”时,那双丹凤眼先是微微睁大,露出瞬间的错愕,随即,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了惊诧、欣赏乃至畅快的光芒,在她眼底迸发出来!
“哼哼……好!好一个杨仪!好一个‘阳谋’!”她竟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充满了真实的快意,“用罐头汽水去瓦解天魔殿?亏他想得出来!这心思……当真是……”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摇头,脸上的冰霜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又或者是看到自己选中的人展现出惊人智慧时的骄傲与兴奋。
她忽然从龙椅上站起身。玄色龙袍如流水般滑落,包裹着那修长挺拔、曲线惊人的身躯。即便袍服宽松,依然能看出其下紧致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她足踏软底金丝绣鞋,步伐轻盈无声,却自有一股龙行虎步的帝王威仪。她踱步到巨大的雕花窗前,窗外是洛京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宫城各处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李自阐。”她没有回头。
“臣在。”
“后党那些人,丞相程远达、大理寺卿吕正生……”姬凝霜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意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不过是些被皇后甩在后面,又怕被彻底抛弃的老古董罢了。他们担心皇后权势过盛,将来可能……生出异心,或者,干脆被那些更激进的人拥戴,行那改天换日之事。他们所谓的‘离间’,更多是源于恐惧,是想用旧有的礼法框住这匹脱缰的骏马。劝皇后登基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他们或许在极端焦虑时幻想过,但绝无付诸实践的胆量和能力。说到底,他们还是认朕这个皇帝,也认皇后这个……‘贤内助’。只要朕和皇后之间不出大的纰漏,他们翻不起浪。不必过分盯着他们,由他们自己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