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低矮陈旧的民居店铺中显得格外醒目。开张这日,并非什么黄道吉日,但消息早已通过往来客商和本地差役的口耳相传,扩散开来。好奇的本地乡民、附近山村的农户、往来于黑风渊山道的脚夫、乃至一些看似普通却眼神精悍的江湖客,从清晨起便陆续聚集在店门口。
店内,货架是崭新的松木打造,刷着清漆,散发着木材的香气。架上分门别类,摆满了令这些偏远之地居民眼花缭乱的货物:一排排贴着鲜艳标签的玻璃罐和铁皮罐头,里面是红烧肉、糖水蜜桃、盐水笋等难以想象的珍馐;一捆捆用油纸细心包裹的紫菜、香菇、虾皮等干货;码放整齐、用蜡纸密封的压缩饼干和各式糕点;甚至还有装在玻璃瓶里、花里胡哨、冒着丝丝凉气的“桑葚汽水”和“橘子汽水”。此外,肥皂、香皂、牙粉、针头线脑、廉价的棉布等日用百货也一应俱全。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皂角的清新气味、新木和油漆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从敞开的店门飘散出去,勾动着每一个路过之人的味蕾和欲望。
店内几名经过培训的店员,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忙碌而有序地招呼着顾客,介绍商品,收钱找零。价格标签清晰地挂在每样出售或收购的货物下方,用的是汉阳新推行的简化数字和铜钱、银角子标价,一目了然。对于许多从未见过如此多新奇物品、更未体验过如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买卖方式的乡民来说,这里不啻于一个充满诱惑的新世界。
你并未在楼下露面,而是悄然置身于店铺二楼一间经过特别布置的临街房间内。窗户换上了从汉阳运来的茶色玻璃,从近可清晰俯瞰街景与人流,从远却只能看到模糊的镜像。房间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茶具和几份文书。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敬善如同标枪般立在窗侧阴影中,飞鱼服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冷硬。他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楼下熙攘人群,压低声音道:“殿下,果然来了。瞧那边街角,那几个缩头缩脑、穿着黑袍的家伙,眼神跟钩子似的,都快盯在货架上的汽水罐和罐头上了。喉结不停滚动,怕是馋虫都快从嘴里爬出来了。”
你缓步走到窗边,顺着李敬善示意的方向望去。那是三四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身形精瘦,面色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与一丝营养不良的菜色。他们身上的黑袍质地粗糙,袖口磨损,虽极力想掩饰行迹,混在人群中,但那与周遭农人脚夫截然不同的气质,以及眼中难以掩饰的、对架上商品赤裸裸的贪婪与渴望,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他们的目光尤其在那些色彩鲜艳的汽水瓶和印着红烧肉图案的铁罐上流连不去,不时吞咽口水,互相交换着眼色,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显得焦躁而兴奋。
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洞悉与算计。“天魔殿虽是魔门,但规训弟子,首重压抑物欲,强调苦修奉献。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欲?尤其对这些身处底层、待遇微薄、常年清苦的年轻弟子而言,越是压抑,一旦见到触手可及的享受,反弹的欲望便越强烈。”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李大人,吩咐下去,盯紧这几人,但不必打草惊蛇。他们若只是在镇内采买些小东西,由他们去。若是……”
你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是他们胆敢在镇外,对往来商队下手……记住,第一次,放任他们抢。护卫可稍作抵抗,但务必‘不敌’,让他们‘成功’劫走一批货,尤其是那些罐头、汽水、饼干。”
李敬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你的意图。他抱拳低声道:“殿下高明!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让他们尝到甜头,知道这等好处得来不易却又有路可循,他们的心……才会真正活络起来,才会对现状愈发不满。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干净利落,像是寻常江湖劫道,绝不会让他们起疑。”
你微微颔首,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喧嚣的街道。那几名天魔殿弟子终究没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异动,只是磨蹭了许久,似乎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和两块肥皂,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低头匆匆挤出了人群,消失在通往镇外山道的小巷中。
你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发芽。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月黑风高,安台岭崎岖的山道上。
一队打着“新生居”旗号、由五辆大车组成的货运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赶路。车上装载的,正是从汉阳总仓发往青阳分店补货的商品,以食品和日用品为主。护卫只有十余名寻常镖师打扮的汉子,看似警惕,实则步伐眼神都透着一股松懈。
行至一处山坳拐弯,两侧树林中骤然响起唿哨声!二十余名蒙面黑衣人手执刀剑,从黑暗中扑出,直取车队!
“有土匪!护住货物!”护卫头领似乎大惊失色,仓促指挥抵抗。双方“激烈”交手,刀剑碰撞声、呼喝声在寂静的山岭间回荡。然而不过半盏茶功夫,护卫们便“寡不敌众”,丢下几辆大车,护着其中两辆“拼死”突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