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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窝。
这个名字本身,便是一种直白到残酷的注解——望着连绵无尽、仿佛囚笼般的大山,绝望地窝在这逼仄窒息的角落里。它不像一个自然聚居、逐渐形成的村落,更像是某个久远到已被遗忘的年代,被战乱、饥荒、瘟疫或更可怕的命运驱赶至此的流民遗族,在极度的绝望与麻木中,用随手可得的、最粗劣的材料胡乱堆砌、拼凑出的临时避难所。岁月流逝,临时成了永久,绝望沉淀为日常,麻木凝固成生存的唯一方式,最终,化作了眼前这幅景象。
几十上百栋低矮、歪斜的窝棚,毫无章法、紧紧挨挤在山坳底部一片相对平坦的斜坡上,远远望去,像一片突然从贫瘠红土中冒出来的、巨大而丑陋的灰黑色菌菇丛,散发着衰败的气息。建筑的材料五花八门,堪称“因陋就简”的极致:有用黄土掺和着稀少的草梗、勉强夯筑而成的土墙,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有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块胡乱垒起、再用稀泥糊缝的石屋,摇摇欲坠;更有甚者,只是用几根歪扭的树干或竹竿支撑起一个骨架,上面覆盖着破烂发黑的茅草、腐朽的油毡,或是大片枯死的芭蕉叶。屋顶大多残破不堪,许多地方茅草稀疏,直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被雨水浸成黑色的椽子,绝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墙壁普遍歪斜开裂,有些用更粗的原木或石块勉强从外侧顶住,仿佛一阵稍大些的山风,就能将这些勉强称之为“家”的遮蔽物彻底吹散,还原成一片废墟。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被文明彻底抛弃后的、顽强的腐朽与沉沦的气息。
村口,唯一能昭示此地或许还有些许“历史”、而非凭空出现的,是一株半边已然彻底枯死、半边勉强残存些许灰绿色叶子的巨大老榕树。枯死的枝干粗大虬结,表皮剥落,呈现出焦炭般的黑色,如垂死巨人向苍穹伸出的、痉挛的焦黑指骨,姿态狰狞;残存的那半边树冠也了无生气,厚厚的灰尘覆盖在稀疏的叶片上,蔫蔫地耷拉着。树下,是一小片被经年累月踩踏得坚硬如石、寸草不生的泥土地,散落着碎石、看不清原状的废弃物、禽畜的粪便和一些可疑的污迹。
四五个瘦得几乎脱了形、难以准确判断年纪的孩子,赤着沾满黑泥和不明污垢的双脚,正在那片泥地里机械地、无声地追逐着什么——或许是一只罕见的、甲壳闪着暗光的昆虫,或许只是一片被山风卷动、无依无靠的枯叶。他们身上的“衣服”仅仅是几片颜色褪尽、破损严重的烂布条,勉强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裸露的胳膊、小腿上布满污垢、蚊虫叮咬的疤痕和可能因卫生条件极差引发的皮肤病痕迹。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属于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好奇与红晕,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因长期饥饿、恐惧、与世隔绝和缺乏最基本照料而形成的呆滞与麻木。眼神空洞,目光涣散,动作迟缓而缺乏目的性,仿佛一群依靠最原始本能驱动的小小躯壳。
当你们这群穿着统一整洁、挺括的靛蓝色制服,推着数辆满载未知货物、覆盖着崭新油布的板车,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外乡人”队伍,突兀地、沉默地出现在村口时,那几个孩子的动作骤然停顿,如同生锈的傀儡被猛然拉紧了线。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睛里,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动物般的恐惧与警惕填满,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你们,仿佛看到了一群突然闯入它们濒死领地、披着人皮的、庞大而危险的未知巨兽。
“哇——!”
不知是哪个孩子,喉咙里先挤出一声短促尖锐、如同垂死小兽受惊般的嚎叫,猛地打破了这片土地上死寂的平衡。
紧接着,所有孩子如同被沸水浇到的蚁群,又像是被猎枪惊起的山雀,猛地炸开!他们以惊人的、与瘦弱身躯不相称的速度,慌不择路地四散逃窜,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些破败的窝棚,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洞洞的门板后、歪斜的篱笆缝隙里、或是半塌的土墙阴影下。随即,那些门缝后、破窗边、柴垛的间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惶不安、充满敌意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偷偷窥探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的点点幽光。
几乎是同时,村子里零落而狂躁的狗吠声猛地响起。那吠叫声嘶哑、干涩,充满敌意,绝非看家护院的威吓,更像是久饿瘦犬对入侵者绝望的示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对陌生群体闯入领地的恐慌。紧接着,是一些妇女压低了嗓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焦急的急促呼唤和制止声,隐约还能听到孩童被猛然捂住嘴巴后发出的、闷闷的呜咽与挣扎声。
整个望山窝,仿佛一个沉疴多年、濒死昏睡的巨人(或者说,一具尚未完全僵冷的躯体),被外来的、陌生的刺激猛然惊醒,瞬间调动起全部残余的生命力,竖起了一身自我保护的、尖锐而又脆弱的、充满了“绝望”与“排外”的尖刺。一层无形的、却厚重粘稠如沥青的屏障,将这个小山村与外部世界,与你们这群代表着“外界”、“未知”、“可能的风险”的闯入者,彻底隔绝开来。
你身后的队伍彻底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到山风穿过破败屋檐和枯树残枝时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