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辰州府已有数日。
你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像最普通的旅人一般,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片你即将要去改变的土地。滇黔之地,山高谷深,道路崎岖。你很快就有些后悔骑了那匹汗血宝马——在平地上它确实神骏非凡,日行百里亦非难事,可在这连绵不绝的群山中,它反而成了累赘。
山路不是陡峭的上坡,便是险峻的下坡,马匹在官道上走不了几步就得牵着过隘口。不少建于山崖绝壁上的古老栈道,逼仄狭窄,外侧便是万丈深渊,马匹太高,重心不稳,牵引时稍有不慎便是人畜俱坠的惨剧。你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安抚这匹习惯于驰骋的骏马,在那些最险要的路段,甚至需要雇请当地脚夫帮忙抬运。效率反而远不如徒步。
这让你更直观地体会到这片土地的闭塞与交通的艰难。那些蜿蜒于群山之间的羊肠小道,那些悬于绝壁的木质栈道,那些需要涉水而过的湍急溪流,不仅阻碍了货物的流通,更禁锢了信息的传播、思想的交汇,也使得中央政权的控制力在此变得稀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土司、头人、寨老,便是实际上的土皇帝,而百姓的生活,则被牢牢束缚在贫瘠的土地与严苛的自然环境之中。
当你终于抵达新的府城——毕州时,看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城墙低矮、屋舍俨然却透着股穷酸气的山城,你做出了决定。
在毕州城门附近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后,你牵着那匹依旧神骏却明显瘦了一圈的黑马,找到了城中最大的骡马市。你没有亮出任何身份凭证,只是以一个落魄书生的姿态,用略带北方口音的官话,向几个牙人打听卖马事宜。你的儒衫料子尚可但已沾满尘土,面色白皙却难掩疲惫,举止文雅却透着外乡人的生疏——这一切都符合一个家道中落、不得不变卖行囊继续赶考(或投亲)的穷秀才形象。
最终,一个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玉扳指的中年牙人看中了你的马。他是本地杨姓土司府上的外院管家,专为土司采买牲口、货物。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这匹黑马是难得一见的塞北良驹,只是不知何故流落至此。他围着马转了几圈,掰开马嘴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马的骨骼筋肉,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挑剔的模样。
“马是不错,可惜走了远路,有些掉膘了,精神头也差了些。”管家摇头晃脑,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我收了。这年月兵荒马乱的,好马也卖不上价。”
你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五十两。少一分不卖。”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并非真的在乎这几十两银子,而是需要一笔“合理”的盘缠,同时也想看看这毕州城的物价水平。
管家愣了愣,重新打量你。他本以为这落魄书生会急于脱手,讨价还价一番,最终能以三十五到四十两成交便是大赚。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且眼神平静得让他有些心里发毛——那不像一个穷途末路的书生该有的眼神。
“四十两!”管家咬咬牙,“不能再多了!这马再好,在咱们这山旮旯里,也就能拉拉车、驮驮货,上不了战场,不值那个数!”
“五十两。”你重复道,目光转向黑马,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此马通人性,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若非盘缠用尽,前程未卜,我亦不舍。阁下既然识货,当知此价公道。”你说得诚恳,却也暗含机锋——你并非不识货的冤大头。
管家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成!五十两就五十两!算我杨会光交你个朋友!”他倒不是真的被你说服,而是土司老爷最近正为寻一匹好马代步而发愁,这匹黑马品相极佳,稍加调养便是拿得出手的坐骑。五十两虽贵,但若能让老爷满意,他的好处绝不止这个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接过那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皆是成色上好的官银,用灰布钱袋装着。黑马似乎知道要离开主人,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你的手臂。你拍了拍它,将它交给管家身后的小厮,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有了五十两银子,你在毕州的生活顿时宽裕了许多。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热水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那身儒衫太过扎眼,不利于你观察市井。随后,你开始在毕州城内闲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用心观察这座山城的方方面面:街道布局、房屋建筑、商铺种类、行人衣着、市面物价、百姓神情……
很快你就发现,毕州城虽为府治,但繁华程度甚至不及湖广一个中等县城。街道狭窄崎岖,两旁多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不少已歪斜破败。商铺种类单调,以售卖山货、盐巴、铁器、布匹等生活必需品为主,且货物成色普通,价格却不低。行人大多面有菜色,衣着破烂,许多人光着脚或穿着草鞋。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畜粪便和某种山区特有的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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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此相对的,是城中几家大宅院的气派——高墙深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