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宇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师父”悬于舌尖、舱内众人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幕“拜师”大戏的微妙时刻,你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跪伏于地、激动得浑身发颤的韩宇,仿佛他只是船板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用一种带着长途跋涉后淡淡倦意、略显慵懒的腔调,抬高了声音,对着船头方向问道:“船家,照这个速度,抵达甬州还需多久?”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像一场精心排演、渐入高潮的戏剧正演到主角即将做出命运抉择的关口,台下观众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主角却忽然停下,扭头问场边的乐师“现在什么时辰了”。
瞬间,船舱内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混合着崇拜、震撼与期待的氛围,被你这句话轻轻一戳,便漏了气,消散了大半。韩宇蓄势待发的澎湃激情,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在胸口,不上不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浮起一层错愕的茫然。
船头的老艄公和船老大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被你一问,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船老大眯眼看了看水流和天色,高声道:“回客官的话!眼下是逆水,风向也不算顶好,若是顺利,估摸着明天后晌能到!若是慢些,恐怕得天擦黑了!”
“哦……还要这么久啊……” 你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失望与旅途劳顿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不解、好奇又略带埋怨的注视下(他们正等着看韩宇拜师和你如何应对呢),你做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动作。你缓缓弯下腰,就在韩宇面前,伸手探入你那个看起来陈旧不堪、甚至打着补丁的行囊深处,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用厚实油纸仔细包着、方方正正的硬物。
你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防潮的油纸,仿佛在揭开某个尘封的古老卷轴。油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寸许厚、颜色呈现一种粗糙土黄、表面布满细小颗粒和压印纹理的扁方块。它质地坚硬,边缘规整,在透过舱窗的黯淡天光下,泛着一种毫无食欲的冷油光泽。与其说它是食物,不如说更像一块打磨粗糙的砖坯,或者某种建筑用的土胚。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它,脑海里绝不会将其与“可食用”联系起来,它更像是一件……工具,或者未完成的粗坯。
你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表面,眼神落在上面,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怀念、无奈、自嘲,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你对着这块“砖头”,用只有舱内人能勉强听清的、带着淡淡忧郁和自怜的语气,幽幽叹道:“唉……”
“这是小生前些日子,途经毕州城时,在那边的‘供销社’里,胡乱买来,留着路上充饥的劳什子……叫做‘压缩饼干’。”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并不遥远的过去,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对自身窘境的轻微嘲弄:“才五文钱一块。”
“倒也……不算太贵。”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对着手中这块毫无生气的硬块自言自语,但这轻声细语,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五文钱?!
就这么一块看起来跟河边捡的硬土块、跟砌墙用的边角料没什么区别的东西,要五文钱?!
舱内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可辨的抽气声和细微的骚动。众人看向你手中那块“压缩饼干”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这秀才怕不是被人骗了”的同情。
五文钱,在寻常百姓家,足够买两个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或者三四个结实的杂面馍馍,足以让一个成年汉子饱餐一顿。而这玩意儿……它能吃?它配得上五文钱?
所有人心头都升起了同样的质疑。他们看向你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复杂情绪,又添上了一丝“这秀才虽然见识广博,但似乎不太会过日子”的惋惜。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语和动作,却将他们心头这刚刚升起的质疑,连同之前的诸多震惊一起,再次碾得粉碎。
你将那块“压缩饼干”举到眼前,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眼神中的怀念之色愈发浓重,那丝自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的深沉温柔,尽管这温柔很快又被一抹刻意的落寞覆盖。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记得……之前我在汉阳时,我那位……如今已劳燕分飞的小情人,也曾买过此物给我。”
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
“那时,我还嫌它模样粗陋,色泽黯淡,入口干涩无味,远不如酒楼里的精细点心……现在想来……”
你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哽咽(这倒不全然是表演,确有一丝对过往简单时光的怀念),目光低垂,凝视着手中的硬块:“它虽不中看,也不甚美味,但……却实实在在,顶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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