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的凋敝,更是闭塞的必然结果。一个信息不畅、物流艰难的地区,商业活动必然不会太兴盛,资本不会流入,技术难以传播,民生自然困苦。从王文潮之前呈上那漏洞百出却也反映部分现实的账本来看,甬州与邻近的黔州尚且贸易寥寥,并非不欲,实不能也——大家皆在贫困线上挣扎,并无多少剩余价值可供交换。
在这样的“信息荒漠”与“经济洼地”中,想要立刻发出两封关乎帝国安全、涉及最高战略机密的加密电报,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该如何破局?
两个最直接的方案瞬间掠过脑海,但随即被你否定。
返回毕州?顺流而下,速度倒是快,一日左右可达。但这意味着走回头路,与你此次西行考察的深层目的背道而驰。你离开相对安定、新生居势力已深入渗透的东部与中部,冒险进入西南,绝非为了游山玩水或单纯执行某个任务。你是要深入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亲身感受其脉搏,实地考察这里的民情、吏治、经济形态、阶级矛盾、自然资源以及潜在的革命土壤。若总是停留在已建立的“安全区”和“舒适区”,便永远无法真正触及这个世界的真实脉络,无法找到撬动旧秩序最有效的支点。折返,意味着战略上的退缩与机会的丧失。
前往涪州?从地图直线距离测算,从甬州向北,翻越险峻异常的乌岭山余脉,以你的脚程与身手,不计消耗地强行军,或许四、五日可抵达巴蜀门户、西南药都涪州。那里是新生居在西南经营较早、根基较深的据点之一,必有供销社与电报室。但,仅仅为了发送两封电报,就耗费四五日时间在蛮荒深山中长途奔袭,将宝贵的战略时间与精力浪费在单纯的“通讯”环节,性价比实在太低。况且,涪州同样是你相对熟悉的区域,不符合“深入未知、探查实情”的考察初衷。
你的目光,在意识中铺开的精神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了南边同样闭塞贫困的黔州,投向了更西方、更南方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土地——滇中四州(云、理、蒙、枼),以及连接巴蜀与滇中的咽喉要地——鸣州。
你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进行着一场基于地缘政治、经济、军事与社会学的“键政”式推演:
太平道,其终极目标是“造反”,是“改天换地”。那么,他们选择的核心根据地、起义的策源地,必须具备哪些条件?
绝不可能在黔州这类地方!
黔州,素有“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之称。其内部地形之破碎、交通之闭塞,尤甚甬州。这里山高谷深,土地贫瘠,可耕地稀少,物产匮乏,人口承载力极低。选择此地作为大本营,等于自绝于后勤,自困于囚笼。一旦起事,朝廷甚至无需派遣大军,只需封锁几处关键隘口,便能将其困死山中。无险可据,无粮可征,无兵可募,无财可用——此乃兵家所谓“死地”,绝不可作为争霸天下之基。
那么,合理的推测只能指向一处。
太平道真正的龙兴之地、核心腹地,必然是那些同时具备“人口稠密(兵源)、物产丰饶(后勤)、交通相对便利(内部调度与外部联系)、远离朝廷权力中心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便于渗透与发展)”的膏腴之地。
纵观整个大周西南,完美符合以上所有苛刻条件的区域,唯有——滇中四州!
这片被雄伟山脉环抱的盆地与高原,气候温润,土地肥沃,是西南首屈一指的“粮仓”与“钱袋”。境内大小坝子(山间盆地)星罗棋布,农业发达,物产丰富。同时,此地民族众多,土司势力强大,历史上长期实行羁縻统治,中央政权控制力相对薄弱,地方豪强、土司、宗教势力错综复杂,极易被外部力量渗透、利用乃至整合。更兼此地通过“灵关身毒道”与外界保有联系,并非完全封闭。这一切,都使得滇中地区成为秘密结社发展势力、积聚力量、图谋大事的理想温床。
而鸣州,正是从相对开化的巴蜀地区,进入神秘、富庶却又排外的滇中地区的东大门户!是连接两地、控制商道、辐射影响的战略要冲!
一个大胆、清晰且更具战略纵深的行动计划,在你脑海中迅速成型、固化。
放弃立刻前往“万毒谷”进行高风险、低收益冒险的冲动。
放弃走回头路或转向相对安全区域只为发送电报的低效方案。
坚持既定的西行考察路线,但赋予其更明确的战略侦察目的。
你决定,从甬州出发,一路向西,横穿整个贫瘠黔州北部,直抵滇东门户鸣州,再由鸣州择机南下,深入滇中腹地!
你坚信,在这条贯穿黔州、连接巴蜀与滇中的古老通道上,在那些城镇、村寨、集市、关隘之中,你必然能发现更多关于太平道渗透、活动、物资输送的蛛丝马迹。你甚至有可能,在对方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以“过路客商”或“游学士子”的身份,悄然贴近、甚至直接闯入他们的某些次级据点或活动区域,获取第一手、未经伪装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