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先是掠过一丝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或许是你终于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但随即,这丝希冀便被更深沉、更浓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茫然与恐惧彻底淹没、碾碎。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魔鬼又想做什么?这个陌生的、肮脏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瞎眼老乞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个微笑着的魔鬼,又有什么关系?是新的折磨手段?是新的、更精巧的羞辱方式?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加可怕的、超出她认知范畴的东西?
各种混乱、恐怖、荒诞的念头在她早已不堪重负、濒临崩溃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如同老鼠啮咬般的“咯咯”声。她想移开视线,不去看门口那诡异的组合,不去看那只盒子,但她做不到。她的目光像被最恶毒的诅咒钉死了一般,只能死死地、充满血丝地、盯着门口——盯着你,盯着那个老乞丐,盯着你腋下那只象征着最终归宿的紫檀木盒。
而你,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在意房间内这足以让常人窒息凝滞的诡异气氛。你只是从容地,搀扶着仍在门口迟疑、显然也被屋内气息和无形压力所慑、几乎不敢动弹的老者,完全跨过了门槛,走进了这片属于你的、掌控一切的领域。
“老人家,小心门槛。” 你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主人对客人的关切,仿佛刚才在门口那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
你搀扶着他,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被月光照亮一半的八仙桌。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你将老者扶到桌旁一张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椅子前,让他坐下。
那把椅子,离墙角蜷缩的、如同受惊幼兽般的曲香兰,不过短短六七步的距离。在这个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的房间里,这个距离近得足以让一个稍有耳力的人,听清另一人最轻微的呼吸,甚至心跳。
老者僵硬地坐下,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破旧三弦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曲香兰所在的那个黑暗角落。虽然他看不见,但显然,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感觉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黏液般包裹过来的恐惧与绝望,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息。他那张疤痕纵横、如同鬼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握着琴颈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惨白。
安置好老者,你仿佛才终于“有空”处理其他事情。你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桌边,将一直夹在腋下的那只紫檀木盒,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月光恰好能照亮盒盖上那枚如意云头黄铜锁扣的一半。
“嗒。”
盒子与落满灰尘的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这落针可闻、空气凝滞的房间里,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曲香兰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也让那刚刚坐下的瞎眼老者,佝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你却没有立刻打开盒子,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你的目光,先是平静地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桌上有一只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个小口,旁边倒扣着两只同样质地、边缘带着深褐色茶渍的茶杯。壶身和杯子都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久未使用。
你看着指尖沾染的冰凉与微尘,几不可察地、极为轻微地蹙了蹙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随即脸上便恢复了那种恒久的、仿佛雕刻般的温和。那蹙眉并非不悦,更像是一位周到的主人,忽然发觉招待客人的茶具与茶水不合时宜、有失礼数时,所流露出的、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礼仪性的歉意。
随即,你转向房门的方向,对着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用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却足以让楼下可能值守的伙计听见的平稳声音,温和地吩咐道:
“劳烦,送一壶新沸的热茶上来。”
你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调平和,听不出丝毫命令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需求。然而,在这弥漫着恐惧、绝望、疑惑与未知的昏暗空间里,在这蜷缩于墙角、抖如筛糠的女人与那僵坐如木石、怀抱破琴的老者之间,这寻常的要求,却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愈发不安的从容与掌控感。
仿佛这世间一切——他人的恐惧、待讲的秘密、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是一壶热茶——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都不过是你可以随意安排、次序井然的环节。
说完,你仿佛已确信吩咐会被执行,不再理会门外。你收回目光,姿态优雅地在那把空着的、离曲香兰稍远些的椅子上坐下,正好与瞎眼老者隔桌相对。你的手,随意地搭在了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光滑的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