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己思考的读书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道理”和“真相”。而你坦然提及的“乡下”出身,非但没有减损这份说服力,反而增添了一种来自民间的、未经粉饰的质朴真实感。
“翻看前朝故纸,考据本朝实录,是我的课业,也是我的兴趣。” 你的声音平稳下来,如同一个耐心的说书先生,准备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也正是从那些发黄卷册的字里行间,从那些被刻意涂抹、语焉不详的记述背后,我才一点点拼凑出来,咱们姜家——”
你再次用了“咱们姜家”这个称呼,自然而亲切,却让众人心头一颤。
“——到底是怎么把祖宗传下来的大齐基业,给弄丢的。”
“怎么弄丢的?” 姜云帆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抬起头,眼中那荒芜的灰败里,燃起两簇幽暗的、执拗的火苗。他必须知道,他必须弄清楚,这压垮了他们三百年、名为“亡国”的巨石,到底是如何落下,又是为何落下。
在所有人近乎屏息的凝视下,你开始了讲述。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旧闻,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刻刀,蘸着浓墨与血污,将一幅惨绝人寰、令人窒息的末世画卷,毫不留情地、一笔一划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刻进了他们的骨髓深处。
“三百二十一年前,隆熙四十七年,陇东、关中,大旱。”
你以一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开篇,瞬间将所有人拉入了那个炙热而绝望的遥远时空。
“连续十一个月,滴雨未下。”
“十一个月……”有人下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颤抖。十一个月无雨,对于任何稍有常识的人而言,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赤地千里,河流干涸见底,大地龟裂的缝隙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田里的禾苗,早成了枯黄的干草,一点就着。” 你的描述简洁而精准,画面感极强,“粮食?颗粒无收。树皮?草根?早就被扒光了。一开始,还能挖点观音土,和着野菜熬粥,后来,连不噎嗓子的细土都成了抢手货。”
供销社内静得可怕,只有你平静的叙述声,和众人愈发粗重压抑的呼吸。
“而咱们家那位末代皇帝,” 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鄙夷与憎恶,“咱们的好祖宗,隆熙帝,他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看到各地急报,看到饿疯了的灾民开始冲击县衙,砸开官仓,抢夺那本应发放却早已霉烂或被贪墨的粮食以求活命。他做的,不是开仓放粮,不是赈济灾民,不是惩治贪腐——”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他吓得魂飞魄散!他怕了!他怕这些他眼中的‘刁民’、‘蝼蚁’造他的反!他下了一道旨意,一道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旨意!”
你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面孔,然后,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道将姜氏江山彻底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他下令,关闭所有通往灾区的关隘、渡口!严密封锁!一粒米,一口粮,都不准进入灾区!他要活活饿死他们!饿死所有可能变成‘乱民’的人!”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如此直接、如此残忍、如此突破人性底线的描述,所有人还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姜云帆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那个瘫跪在地的劲装大汉,更是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封锁灾区!活活饿死子民!这……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暴行!是魔鬼才会做出的决定!
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更冰冷、更细致的笔触,描绘着那人间地狱的景象:
“饿殍遍野,已不足以形容。尸体堆积在路边,河道旁,村口,无人掩埋,也无力掩埋。很快,尸体在毒辣的日头下变成一具具漆黑的干尸。”
“易子而食?不,那还是‘早期’的景象。到后来,易无可易,食无可食。活人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爬都爬不到有水源的地方。很多人,就是抱着亲戚、邻人甚至陌生人的干瘪尸体,徒劳地啃咬着那早已失去水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皮肉,然后,保持着这个姿态,活活饿死,渴死。”
“啐!” 一个年轻女子终于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人也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涔涔而下,仿佛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就在眼前。
“而这个时候,咱们那位好祖宗,咱们的隆熙皇帝,在做什么呢?” 你的语气忽然变得奇异,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仿佛在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