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积水还没退干净,倒映着惨白的天光。
民政局那辆蓝白相间的移动办公车停在中央,发电机嗡嗡作响,震得我脚心发麻。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叠发黄的病历夹,指尖死死抠住边缘,铝合金夹子在虎口压出一道深紫色的凹痕。
我走向那个狭小的登记窗口,皮鞋踩进泥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死。
办公车里散发出一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
“姓名,身份证号。”工作人员没抬头,机械地伸出手,指甲缝里塞着深色的污垢。
我把病历夹、乳牙盒和那截烧焦的竹哨一并推了过去。
窗口后的那双眼睛在看到焦黑的竹哨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一本崭新的、封皮带着塑料气味的临时户口本被推到了我面前。
翻开第一页,是空的。
那一格本该填入姓名的地方,干净得让人心慌。
我甚至能在那片雪白中看到纸张细小的纤维。
“按这一季的新规,像你们这种历史遗留的档案补录,首栏得由本人亲笔落款。”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光下闪着冷硬的锋芒。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像是被强行插进了一根电线。
1998年产科楼那场漫天的大火、2005年那个满是霉味的户籍科办公室,所有被我看过一眼便刻进骨子里的档案片段开始疯狂重组。
那些表格上,我的位置永远被“霜0”这种冰冷的代号占据,或者干脆是一团被墨水涂黑的污迹。
在他们的逻辑里,我不该有名字。
我只是一个“代育体”,一个失败的、在火场里就该蒸发的实验品。
“姐姐,”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我身边,她由于常年营养不良,身板薄得像一张纸。
她踮起脚,脏兮兮的指甲指向那片空白,眼神亮得惊人,“这次你写自己的名字,不用他们批准,也不用那个疯子同意。”
“她根本不是林晚照!”
一声凄厉的嘶喊猛地撕碎了广场的静谧。
我脊背一僵,余光扫向警戒线外。
许明远的弟弟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正被两名辅警反剪着手,却拼命伸长脖子,眼珠凸出,布满了红血丝:“真正的林晚照早死在1998年那个霜降夜了!她是个借尸还魂的怪物!那是换掉的!档案里都记着!”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那些粘稠、怀疑的目光像雨后滋生的蚂蚁,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叠厚重的、边缘甚至带着泥点子的文件“嘭”地一声砸在了登记台上。
顾昭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身上那件黑色雨衣还滴着水,领口洇开了一块深色的汗渍。
他没看那个发疯的人,只是侧过头,垂下的发梢刚好掠过我的肩膀,带出一股冷冽的硝烟味混合着紫云英的草本香。
“桃儿临终前做的公证。”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钝感,“《代育体身份确认书》。”
文件被粗鲁地翻开。
最后一页的塑封纸下,粘着一株早已干枯的紫云英,干瘪的花茎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在花茎缠绕的底端,赫然露出了半枚暗红色的指纹。
我的视网膜飞速捕捉着指纹的脊线和分支。
那是桃儿姨的左手拇指纹。
我记得很清楚。
三年前在祠堂井口,她撒下骨灰时,指腹划过石砖留下的血迹纹路,和这枚指纹完全吻合。
而这份指纹对应的位置,正是当年旧产床蜂鸣器启动键上的压痕。
她在救我的时候,就已经亲手在这些“死物”上刻下了活人的证据。
文件里还夹着一缕用红线扎着的细发。
那是我的胎发。
dna比对报告的结论印在下方:亲子关系概率9999。
那些质疑的、像蚂蚁一样的目光,在这些冰冷的物证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的土腥味冲进肺部,让我因恐惧而麻木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
我捏住那支钢笔,笔杆是凉的,但里面的墨水在流动。
我在那一格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林晚照”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那一刻盖过了发电机的所有噪音。
墨水洇进纸张纤维,颜色从浅蓝转为深黑,像是扎进了土里的根。
小满突然伸出手,从那个木盒里摸出十三枚白惨惨的乳牙。
她像是在玩某种古老的祭祀游戏,将那些乳牙在户口本周围排成一个圆环,压住了尚未干透的墨迹。
“霜降日,脐断时,名归骨……”她轻声呢喃着镇上失传已久的民谣,声音细得像风,“姐姐,我们的骨头,长出了自己的名字。”
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下,顾昭亭修长的手指在兜里动了动。
他似乎在那儿站了很久,此刻终于松开了手心里一直紧握的东西。
我转过头时,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