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军座,回去吗?”
“再走走。”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长江在夕阳下波光粼粼,对岸九江方向一片平静,看不到日军活动的迹象。但顾沉舟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小豆子,你说这仗还得打多久?”
少年认真想了想:“打到把鬼子全赶出中国。”
“那得死多少人呢?”
小豆子沉默了。他才十四岁,却已经见过太多死亡。
“怕吗?”顾沉舟问。
“怕。”小豆子老实点头,“但我更怕当亡国奴。我爹说过,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顾沉舟拍拍他单薄的肩:“你爹说得对。”
他们走到一处江湾,这里停着几条渔船,渔民正在收网。
一个老渔夫认出了顾沉舟,从船舱里提出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顾军长,刚起网的,鲜活着呢!”
顾沉舟这次没推辞,让小豆子接过鱼,自己掏出几个铜板塞给老渔夫。老渔夫死活不要,推来让去,最后拗不过才收下。
“军长,有你们在,咱们老百姓心里踏实。”老渔夫咂巴着旱烟杆,“就是就是不知道这安稳日子能过多久哟。”
顾沉舟望着滔滔江水,声音随着江风送出去:“只要咱们在一天,湖口就安稳一天。就算有一天咱们不在了,也会有别人接上。中国,亡不了。”
这话既是对老渔夫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一个月”方志行苦笑,“咱们只有一个月时间恢复元气。”
“所以一天都浪费不起。”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去忙吧。我去医院看看伤员。”
湖口镇原天主教堂,现在被改造成野战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厅里摆满了临时搭起的病床,重伤员躺在上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呻吟。
缺胳膊断腿的随处可见,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顾沉舟走进来时,一个正在换药的年轻士兵疼得大叫,看到军座进来,立刻咬紧牙关,把惨叫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顾沉舟走到他床边。
那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空荡荡的裤管扎着。
他摇摇头,声音发颤:“不疼军座,我我还能回部队吗?”
顾沉舟看着那截空裤管,心中一痛,但脸上保持平静:“等伤养好了,可以去后勤部门,或者回乡荣养。国家不会忘了你。”
“我不想回乡。”年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老家被鬼子占了,爹娘都死了。部队就是我的家现在腿没了,家家也不要我了”
他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周围其他伤员也默默别过脸,或偷偷抹泪。
顾沉舟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你叫啥名?哪年当的兵?”
“王二狗,今年三月刚当兵三个月。”
“二狗,你听我说。”顾沉舟声音放得很温和,“仗,不是只有前线才叫打。后勤、运输、通讯,样样都是打仗。你识不识字?”
王二狗茫然地摇头。
“那想不想学?”
年轻士兵愣住了,忘了哭。
“等伤好了,我找人教你识字、算数。学会了,去军需处帮忙,清点物资、登记造册。这也是在抗战,也是在出力。”顾沉舟看着他,目光坚定,“只要心还想着打鬼子,在哪儿都是前线。”
王二狗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里有了光。
顾沉舟又挨个看望了几个重伤员,对每个人都细细问上几句。
走到最里面时,看到了李国胜——这位猛将躺在病床上,胸口缠满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苍白。
“军座。”李国胜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顾沉舟按住他肩膀,在床边坐下,“伤怎么样?”
“死不了。”李国胜想咧嘴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就是往后怕是冲不动了。医生说,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让弹片擦了,左手尺骨骨折,就算好了也使不上大力气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军座,我我想辞了新三师师长的职。我这身子,带不了兵冲锋了。”
顾沉舟看着这位从北伐时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心中酸楚。李国胜是员虎将,流泗桥一战,他身先士卒,多次负伤仍坚持指挥,硬是撑到援军到来。
“新三师师长,还是你。”顾沉舟语气不容置疑,“养伤期间,让副师长代理。等伤好了,就算不能冲锋陷阵,坐镇指挥总行。新三师的魂是你带出来的,换个人,我不放心。”
李国胜眼圈一下子红了:“军座”
“好好养伤,这是命令。”顾沉舟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我还等着你好了,咱们一起喝庆功酒呢。”
离开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洒下金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湖口镇开始升起炊烟,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小贩推着车叫卖。
生活还在继续,尽管战争的阴影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