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座,这”方志行欲言又止。
“这是实话。”顾沉舟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兵员装备补充,凭咱们这三万多人守不住赣北这么大一片。要么收缩防线集中兵力,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要么被日军逐个击破,全军覆没。
“我去南昌。”杨才干沉声道,拳头攥紧,“就是跪,我也得给弟兄们跪回点装备来。”
“不是跪,是谈。”顾沉舟纠正他,目光锐利,“告诉罗长官:荣誉第一军在赣北站稳脚跟,就能牵制至少一个师团的日军。如果咱们垮了,九江的鬼子就能腾出手来,西进湘北,南下南昌。这个道理,他懂。”
会议又讨论了伤员安置、阵地加固、情报搜集等事项。一个半小时后,众人陆续离开,只剩顾沉舟和方志行。
“军座,还有件事”方志行犹豫了一下。
“说。”
“武穴那边要不要放弃?”
顾沉舟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武穴的位置上。
这座江边小城如今是个烫手山芋。
占了,就要分兵驻守,还要面对日军的反扑。
不占,当初流血的弟兄就白死了。
“留一个营。”他最终决定,声音有些艰涩,“象征性驻守,不做固守打算。如果日军大举反扑,就撤出来。但城里的物资要尽量转移,特别是粮食和药品。”
“那武穴的百姓”
顾沉舟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渐沉:“发告示,愿意跟咱们走的,可以迁到湖口来。不愿意的告诉他们,鬼子再来时,咱们未必守得住。”
这话说得异常艰难。作为军人,不能保护百姓,是最大的耻辱。
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现下他的部队兵力不足,防线过长,只能有所取舍。
方志行点点头,记录下命令,又问:“内山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顾沉舟望向窗外,目光深邃,“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在憋着劲报复。但第13师团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喘气。我估摸,至少能有一个月的平静期。”
“一个月”方志行苦笑,“咱们只有一个月时间恢复元气。”
“所以一天都浪费不起。”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去忙吧。我去医院看看伤员。”
湖口镇原天主教堂,现在被改造成野战医院。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大厅里摆满了临时搭起的病床,重伤员躺在上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在痛苦呻吟。
缺胳膊断腿的随处可见,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顾沉舟走进来时,一个正在换药的年轻士兵疼得大叫,看到军座进来,立刻咬紧牙关,把惨叫憋了回去,脸都憋紫了。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顾沉舟走到他床边。
那士兵最多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右腿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空荡荡的裤管扎着。
他摇摇头,声音发颤:“不疼军座,我我还能回部队吗?”
顾沉舟看着那截空裤管,心中一痛,但脸上保持平静:“等伤养好了,可以去后勤部门,或者回乡荣养。国家不会忘了你。”
“我不想回乡。”年轻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老家被鬼子占了,爹娘都死了。部队就是我的家现在腿没了,家家也不要我了”
他说著说著,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周围其他伤员也默默别过脸,或偷偷抹泪。
顾沉舟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你叫啥名?哪年当的兵?”
“王二狗,今年三月刚当兵三个月。”
“二狗,你听我说。”顾沉舟声音放得很温和,“仗,不是只有前线才叫打。后勤、运输、通讯,样样都是打仗。你识不识字?”
王二狗茫然地摇头。
“那想不想学?”
年轻士兵愣住了,忘了哭。
“等伤好了,我找人教你识字、算数。学会了,去军需处帮忙,清点物资、登记造册。这也是在抗战,也是在出力。”顾沉舟看着他,目光坚定,“只要心还想着打鬼子,在哪儿都是前线。”
王二狗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里有了光。
顾沉舟又挨个看望了几个重伤员,对每个人都细细问上几句。
走到最里面时,看到了李国胜——这位猛将躺在病床上,胸口缠满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色苍白。
“军座。”李国胜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顾沉舟按住他肩膀,在床边坐下,“伤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