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林博士,你说得对,自由有两种。 陈飞将自己的意识注入网络,但你的错误在于,你认为第一种自由是危险的,所以要用第二种自由来取代它。而我认为,真正的自由,是两者之间的动态平衡。
他调取记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画面:
风蚀谷第一次飞翔时,那种纯粹的、解放的狂喜——那是消极自由,免于重力束缚的自由。
深海中发现海心石时,那种连接古老智慧的责任感——那是积极自由,成为传承者的自由。
在联合战线中与不同背景的人合作时,那种既保持自我又融入集体的微妙平衡——那是两种自由在对话。
你给了人类安全的港湾,但拿走了海洋。 陈飞继续说,你给了他们清晰的路径,但拿走了探索的乐趣。你治好了他们的幼稚病,但也扼杀了他们的童年。
林博士的意识波动了一下,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涟漪:童年?你知道真正的童年是什么样子吗?在我那个时代,百分之三十的儿童活不到五岁,百分之四十得不到基础教育,剩下的在污染和贫困中挣扎。我给了所有孩子安全的成长环境、充足的食物、平等的教育机会——
但没有给他们做梦的权利。 云鸢突然加入对话,她分享了在聚落中收集到的那些破碎的梦境——孩子们梦见飞翔却被强制遗忘,年轻人梦见爱情却被导向实用婚姻,老人梦见过去却被灌输虚假记忆。
梦是混乱的、非理性的、有时是可怕的。 林博士承认,但也是创造的源泉。我在两者之间做了取舍:用稳定的现实换取混乱的梦境。对于大多数只想平静生活的人来说,这是公平的交易。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意识信号插了进来。
是墨菲。那个几乎不说话、永远躲在地下的隧道幽灵。
他分享的不是语言,而是一段感知:地下三百米深处,岩石的压力,永恒的黑暗,孤独的回声,还有……坚韧的生命。在绝对的不自由中,依然有苔藓寻找缝隙生长,有盲鱼在暗河中游弋,有他自己在绝望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自由不是环境给予的。 墨菲的意识信号微弱但清晰,自由是生命自带的属性。你给再多,它也不会增加;你剥夺再多,它也不会消失。它只是变形,像水,倒进什么容器就变成什么形状,但本质还是水。
这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意识网络,激起了奇特的共鸣。来自各方的意识开始重新思考。
林博士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叫李维,是‘穹顶意识’项目的副首席。在大灾变前最后一夜,我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认为人类需要被拯救,即使他们自己不愿意;他认为人类有权选择自己的毁灭方式。
他说:‘林,你像园丁修剪树木一样修剪人性,以为这样会长得更好。但你不是在修剪,你在制造盆栽——精致、安全、永远不会真正长大的盆栽。’
我问他:‘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让树生长,哪怕它长得歪斜,哪怕它会被风雨折断。至少它真实地活过。’
第二天,李维选择留在地表,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他们在第一波能量冲击中全部死亡。
意识网络中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谴责,而是一种深沉的、对选择的尊重。
陈飞抓住了这个时刻:林博士,你守护了人类三百年。现在,也许该让他们自己守护自己了。即使他们会犯错,即使他们会倒退,那也是他们的错误,他们的倒退。
然后呢? 林博士问,当错误导致灾难时,谁来收拾残局?你吗?你的寿命不过百年,百年后呢?
会有后来者。就像我们继承了你的世界,后来者会继承我们的。 陈飞说,也许他们会做得更好,也许更糟。但至少,链条没有被锁死,未来还有可能。
长时间的静默。
然后,林博士的意识开始收缩,像是准备断开连接。但在最后一刻,他发送了最后一段信息:
你们有二十四小时。不是考虑我的提议,是考虑你们自己的选择。我会展示给你们看第三种可能性——不是我的控制,也不是你们的混乱,而是……进化。真正的进化。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们决定拒绝我的所有方案,我会启动‘涅盘协议’。不是武器,不是控制,是一个……礼物。一个让人类真正自由的机会。
代价是,我的彻底消失,以及‘穹顶意识’的完全解体。届时,所有系统将由你们自己维持。如果你们准备好了,就来见证。如果没准备好,就接受妥协。
选择吧,孩子们。这是你们的第一课:自由意味着选择,而选择意味着承担所有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