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认十几个字了。
“和平真聪明。”小满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不要多大出息,”秀兰说,“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行。”
这是所有母亲最朴素的愿望。在困难时期,这个愿望显得格外珍贵。
十
秋天,静婉病了一场。
感冒,发烧,咳嗽。本来不是什么大病,但营养不良的身体扛不住,一病就是半个月。
秀兰请了假在家照顾。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给婆婆擀面条。面条细细的,煮得软软的,加了几滴香油。
静婉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给孩子留着。”
“孩子有。”秀兰喂她,“妈,您得吃,吃了才能好。”
“我老了,好不好的,不重要。”静婉咳嗽着,“你们年轻,要好好的。”
“您要是不好,我们怎么能好?”秀兰的眼泪掉进碗里。
静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接过碗,把面条吃完了。
病好后,静婉更瘦了,但精神还好。她开始教和平背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和平跟着念,奶声奶气。
“这是李白写的。”静婉说,“李白是唐朝的大诗人。唐朝你知道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中国很强大,老百姓能吃饱饭。”
“奶奶,咱们什么时候能吃饱饭?”和平问。
静婉愣了一下,然后说:“快了,就快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快了,但她必须这么说。给孩子希望,就是给未来希望。
十一
1962年春节,沈家吃了一顿真正的饺子。
白面是凭票买的,肉是嘉禾从食堂“淘换”来的——食堂过年杀了头猪,每个职工分了一斤肉。嘉禾把自己那份拿回了家。
一斤肉,五口人,包饺子。秀兰剁馅,嘉禾和面,建国擀皮,小满包,静婉带着和平看。
肉香弥漫在小小的房间里,和平不停地咽口水。
“马上就熟了。”秀兰说。
饺子下锅,翻滚,浮起来。捞出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第一碗给静婉。她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肉汁流出来,香。
“好吃。”她说,眼泪流下来了。
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饺子。
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口都记住。和平吃得满嘴流油,小手抓着饺子,一口一个。
“慢点吃,别噎着。”秀兰给他擦嘴。
窗外,鞭炮声比往年密集了些。虽然还是不如从前,但总算有了过年的气氛。
吃过饺子,一家人坐在床上。建国突然说:“咱们唱个歌吧。”
“唱什么?”
“《社会主义好》。”
“好。”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歌声从302室传出来,虽然五音不全,但很响亮。楼道里,其他人家也传来歌声,此起彼伏。
苦难还没有完全过去,但希望已经发芽。就像春天的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十二
春天,筒子楼后面的空地上,有人种了菜。
不是偷偷种,是居委会组织的。每家分一小块地,可以种菜,种粮食。虽然收成不会太好,但总归是补充。
沈家分到的地,只有两张桌子大。秀兰和静婉带着和平,在地里忙活。种了白菜、萝卜,还有几棵西红柿。
和平拿着小铲子,认真地挖土。小手脏了,脸也脏了,但笑得很开心。
“奶奶,什么时候能吃到西红柿?”他问。
“等到夏天。”静婉说,“西红柿红了,咱们就摘下来,一人一个。”
“我要给爸爸留一个,给妈妈留一个,给叔叔留一个,给姑姑留一个……”和平数着。
“好,都留。”
阳光很好,照在小小的菜地上。虽然地很小,菜很稀疏,但那是绿色,是生命,是希望。
静婉直起腰,看着这片菜地。楼里其他人家也在忙活,孩子们在奔跑,大人们在说笑。
饥饿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但人们已经在废墟上,开始重建生活。
这就是中国人。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她想起丈夫沈怀远常说的话:“日子就像炒菜,有咸有淡,有冷有热。但只要火不灭,锅不破,就能做出一桌菜。”
现在,火还在烧,锅还没破。
菜,总会做好的。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