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钟头的汤。
“您把这汤学会了,”他说,“我给您签。”
那人看了看那锅汤,又看了看嘉禾,不说话了。
那年春节前,有个天津来的客人,点名要吃开水白菜。
嘉禾那天已经做了六十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做了。
他把汤吊好,把白菜心烫熟,装在青花碗里,端上去。
那客人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沈师傅,”他说,“我年轻时在北平待过,吃过一回开水白菜。那是民国三十七年,在丰泽园。”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嚼了嚼。
他放下勺子,眼睛红了。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四十年了。”
嘉禾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老头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嘉禾。
“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他说,“您替我收着。”
嘉禾不要。老头硬塞,塞完就走。
嘉禾打开红包一看,里头是一百块钱。
他把钱交给春梅,让她收进抽屉。
“这人,”他说,“是来还愿的。”
春梅没问还什么愿。
她看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静婉说过的话: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那年冬天,嘉禾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寄信人写着“李德明”。
他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老头,站在自家门口,身后挂着一块匾。
“德明菜馆”。
匾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师承沈家菜馆。”
嘉禾愣住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师傅,我回去开了个店,用您教的法子。生意还行。有空来天津,我请您吃。”
嘉禾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递给春梅。
春梅看了,也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教的?”
嘉禾想了想。
“没教。”他说,“他就吃过一顿。”
春梅不懂。
嘉禾把照片收起来,放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有些人,”他说,“吃一顿就够了。”
那年除夕,沈家菜馆第一次在大年三十营业。
不是嘉禾想开,是客人太多,年前排的队排到了除夕。
春梅说:“要不就歇一天?”
嘉禾说:“歇不了。”
他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做到晚上八点,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春梅把门板上了,回头一看,他靠在灶台边,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推他。
“嘉禾,回屋睡。”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她。
“还有客人吗?”
“没了。都走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春梅。”
“嗯。”
“今儿卖了多少份?”
春梅想了想:“樱桃肉三十二,烩三鲜二十八,炸酱面……我没数。”
嘉禾笑了笑。
“我爹那会儿,一天能卖二十份,就高兴得不行。”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除夕的胡同很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远处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光。
“爹,”他轻轻说,“今儿卖了八十多份。”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着枣树的枝丫,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灶间的灯还亮着。那口锅挂在钩上,锅底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熄了灯,进了里屋。
春梅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年初五,周记者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扛着摄像机。
嘉禾正在切菜,抬头看见他们,刀停了。
“周记者?”
周记者笑着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