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旅途中,周六知道了风暴在找欺诈之心。
在这个不安定的世界里,人类靠着神的庇护建立城市和国家,免于灾难和怪物的侵害。而这些所谓的“神明”也陷入了无限的纷争当中,互相厮杀,意图得到对方的心脏。
心脏是力量之源。最开始的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因为曾经伤害过风暴族,被风暴杀死在海上。欺诈之神选择在死亡前一刻自爆,那颗心脏从此流落海上。
从此这颗心脏几经辗转。不管是任何一位神明,对自己的继承人都有挑选的标准,但欺诈之心毫无原则和底线,被蛇吃掉就在蛇身上,被老鼠吃掉就在老鼠身上。进入过鬼鲨中、去过人类中……
按理说最早的欺诈之神已经死去,仇恨已经了结了。但显然风暴不是这么想的。
它会杀死每一任欺诈神,直到吃掉那颗心脏。那是它的战利品,它不允许自己的东西流落他乡。哪怕按理说欺诈之心还能传承很多代。
这听起来很极端,也很“风暴”。
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三角,沉船越多,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海上灯塔、残缺的油井。风暴发现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欺诈之心不会在更远的地方了,也许下一秒就会找到。
本来,它打算找到欺诈之心就直接杀死周六的。
它尝试着靠近了甲板上的周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它想要伸出触手,但当周六转过头来看它,脸蛋被海上的风雨吹得红红的。
它发现自己只想给她挡雨。
风暴这样的生物是庞大的。因为活得时间很长,所以对变化的察觉很缓慢。如果生命的维度是几百上千年,那么一个夏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粒尘埃。
如果触手尖尖被刺痛了,它那样庞大,总要晚上两三秒钟才能感觉到。
喔,原来我被刺痛了。
变化已经发生了很久,但风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周六总认为风暴很好。这种想法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时常冒出来。
“好”寓意着柔软,这对于凶残的风暴而言很陌生,它喜欢恐怖、危险、可怕这样的形容词,那听起来很厉害。
它听见了周六认为它是“同伴”,大概是一个洞穴里生活在一起的两条小鱼。
风暴年少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它发誓要复仇,这么多年里,它都是依靠着燃烧着的愤怒活下来的。它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早就习惯了用恐怖、凶残的一面面对这个世界,它的柔软早就和同族一起死去了。
风暴习惯了独来独往,它永远不会再成为谁的同伴。
它想对她坏一点。
它把她带出去,带到了鬼鲨群的中央。
它恐怖的阴影投射下去,把死去的鬼鲨扔在她的面前,一戳。
周六想:有血。
风暴低头看自己的触手,触手上是有很多血往下滴,它下意识地在碰到她之前在海里洗了洗。
不对。
它凶恶地凑近她,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她,企图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周六看了看它,她迟疑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生蚝递过去。
章鱼吃生蚝么?它当然不吃!
在死亡三角区外围有大量的废墟,海面变得破碎而狭窄,穿过这些残骸变得很麻烦。风暴就会把周六带下船,故意让她做很多的事情。
比方说它的触手太大,遇见过不去的地方,就会把周六丢上去看看地形。
穿着红围巾的周六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它的身后。
但尾巴会一甩一甩发出声音,周六不会。
她不会抱怨路途辛苦,被石头划出血痕也不会吭声,就算是从高处摔进地下洞穴也不会发出一声多么响亮的呼救。风暴所过之处都是狂风闪电,走到哪里哪里海风呼啸;但周六却安安静静的。所以风暴总担心周六摔不见了。
于是遇见了遗迹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触手都会下意识地把她拎起来。
如果到了平坦一些地方又离海水太近。
海底的暗流会悄无声息地吞没她。
它就会在下面保驾护航。
风暴风暴,我是你的同伴么?不是!
风暴风暴,我对你而言重要么?不重要!
你是我的小拇指,在长出新的后,我就要把你丢掉。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走路要看路,遇见了危险就要喊风暴!
……
海上狂烈的风暴不会有很好的耐心,它既不细心也不体贴,只是一阵呼啦啦刮过去的狂风。如果周六是一个会大喊的人类,他们之间大概会有更加的摩擦。
但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它像是狂风一样刮过去,就听不清她心里的声音;如果它继续粗心大意,它很可能会把没有声音的她弄丢在大海里。所以风暴必须要停下来,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废墟上的路如此崎岖,周六却没有摔倒过一次;那些高一点的地方,不用她踮脚,就会被一只触手提溜上去。她不怎么喜欢爬山,但是喜欢上了在万籁俱静的夜晚,跟在风暴的身后。
风暴总认为她会悄无声息地掉进某个洞里而频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