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农庄账房。
林潇渺放下最后一份月度报表,揉了揉眉心。窗外,夏末的阳光依旧热烈,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铺了满地,空气里都是丰收的燥热与芬芳。作坊区传来规律的敲打声和隐约的谈笑,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蓬勃向上。
但她心头那点不安,却如麦芒般细碎地扎着。
玄墨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的热气,脸色却有些沉。“查到了。”他将一本看似普通的蓝皮账册放在桌上,“按你上次提的法子,交叉比对了过去三个月所有进出货记录、银钱流水,还有县衙税吏偶然‘说漏嘴’的几笔州府采买份额。”
林潇渺立刻坐直身体。自观星台归来,决定备战“归墟之眼”后,她便多留了个心眼,让玄墨利用他的渠道和王府旧部的暗中协助,细查农庄膨胀过程中,有哪些外部势力表现得“过于热情”或“恰好获益”。商业竞争正常,但若与“暗渊”可能的渗透挂钩,就必须警惕。
“问题出在‘隆昌号’。”玄墨手指点在账册一行,“这家州府来的商行,近两个月从我们这里采购的豆粕、菜籽饼数量,超出了他们名下三家油坊理论上的最大消耗量三成。而他们转售这些‘肥料’的下家,经暗卫初步追查,其中两家最终货流指向的庄子……都在滁州。”
“滁州?”林潇渺眼神一凝。老君山韩氏的势力范围,影七情报里“暗渊”活动频繁的区域之一。
“不止。”玄墨翻到另一页,“他们上个月高价从我们这里买走的那批‘特选粮种’,声称要试种于其在南境的别庄。但南境气候土壤与北境迥异,那批种子特性根本不适合。暗卫发现,其中一部分种子并未南下,而是消失在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商道上。”
西北方向,正是迷雾岭的大致方位。虽然未必直接指向“归墟之眼”,但结合过量采购的肥料(可用于滋养特定邪植?),线索的指向性已足够令人警惕。
“隆昌号的背景?”
“明面上是州府沈家的产业。沈家,世代粮商,与州府官员关系密切,家主张百川是个精明但谨慎的老商人。”玄墨顿了顿,“但暗卫查到,隆昌号近半年的几笔大额资金流动,源头模糊,最终却与京城‘广源汇’银票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而‘广源汇’……有宫中某位贵人内侍的干股。”
宫中贵人?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事情果然在向上牵扯。
“还有,”玄墨声音更低,“你让我留意县里新主簿李庸的动静。他这两日,与隆昌号在县里的管事密会了两次。地点都很隐蔽。”
说曹操,曹操到。
账房外传来春草的声音:“庄主,县衙李主簿来访,说是有要事相商,人已在堂屋。”
林潇渺与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去见他。你继续查‘广源汇’和宫中那条线,小心些。”
堂屋里,李庸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端着茶盏,正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农具改良图和“潇潇农庄月度生产进度表”。见林潇渺进来,他放下茶盏,笑眯眯拱手:“林庄主,冒昧打扰,见谅见谅。”
“李主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林潇渺客气回礼,吩咐春草上茶,“不知主簿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庸捋了捋短须,笑容和煦,“本官上任以来,见贵庄经营有道,物产丰饶,不仅惠及乡里,更为本县赋税增收立下汗马功劳,心中甚慰啊。林庄主一介女子,能有如此作为,实属难得。”
林潇渺微笑听着,不接话,等他下文。
果然,李庸话锋一转:“不过,树大招风。贵庄近来发展迅猛,难免惹人注目。本官听得一些风声,州府那边,似有些人对贵庄的‘秘法’和‘商路’颇有兴趣,甚至……有些不好的议论。”
“哦?不知是何议论?”林潇渺故作疑惑。
“无非是些‘女子抛头露面、操持贱业不合礼法’、‘所用之法恐是奇技淫巧’、‘聚拢流民山匪,恐成地方之患’的老生常谈。”李庸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本官自是相信林庄主为人与能力的。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况且,贵庄规模日盛,涉及钱粮物资众多,若无官府明面支持与背书,将来若有人刻意刁难,或遇上什么‘意外’,恐怕……”
他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林潇渺的神色。
林潇渺心中冷笑,这是先敲打,再暗示可以“提供保护”,无非是想索取好处或施加控制。她面上依旧平静:“那依主簿大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李庸见对方上道,笑容更深:“本官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想法。州府‘隆昌号’的张东家,与知府大人也有些交情,他十分欣赏林庄主的才干。若贵庄能与隆昌号深度合作,比如……以技术或部分份子入股隆昌号,借助其遍布州府的销售网络与官面人脉,不仅这些非议可平,贵庄产品更能行销全州,利润倍增。而县衙这边,自然也会对这样的‘模范商户’多加照拂。”
图穷匕见。先是隆昌号异常采购,后是李庸牵线搭桥,要求“深度合作”,实则是想逐步吞并或控制农庄的核心技术和渠道。
“主簿大人好意,晚辈心领。”林潇渺斟酌着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