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第三个路口,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林清歌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硬盘,边缘还硌着掌心,像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石头。司机问要不要开空调,她摇头,说就这样挺好。
工作室的门刷卡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进去,把托特包放在桌角,顺手摘下风衣搭在椅背。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发布会前的ppt界面,她没关,只是点了睡眠模式。窗外是下午两点的天光,比清晨更亮,也更安静。
她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工程文件夹。》的图标静静躺在桌面中央。命名,改成《融·星海_v3_fal》。光标闪了一下,回车确认。
手机在桌上震动。经纪人发来消息:“今天先休息,别熬太晚。”
她没回。
而是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三天却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周砚秋。
她按下拨号键,铃声响到第三声才被接起。
“我在工作室,”她说,“想请你听一下成品。”
声音平稳,语速略快。
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声轻微的“嗯”。
“二十分钟后到。”
挂掉电话,她起身收拾桌面。耳机归位,线材理好,水杯换新水。她把主音箱静音,测试用的监听耳机摆正,连同那支备用笔一起放在控制台左侧。这是江离教她的习惯:等重要的人来听作品时,设备要像刚拆封一样整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坐回椅子,打开混音界面检查一遍轨道平衡。又关掉。再打开。
第三次检查完,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
她把手垂在腿边,压住微微发紧的小臂肌肉。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急促的那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节奏。门锁感应到她的权限手环自动解锁,推门进来的是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银灰色挑染的短发在午后光线下显出一点冷调,左手戴着金属指虎,第三颗纽扣缝着半截乐谱边角。
他没说话,目光扫过整个工作室布局,最后落在混音台的波形图上。
林清歌站起来,“你随便坐。”
他点头,在她对面坐下,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
“可以开始了?”
“可以。”
她点击播放。
音乐响起的第一秒,周砚秋闭上了眼睛。
监听耳机罩住双耳,他的身体微微后靠,像是把自己完全交给声音。
钢琴前奏缓缓铺开,和弦下行如落雨入潭。他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不是打拍子,更像是在捕捉某个细微的延时差。
副歌进入时,他眉头微动。
即兴段落与主旋律交汇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停住了。
几秒后,又开始轻轻敲,这次是跟着哼唱层的气口走。
整首曲子六分四十三秒。
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混响中,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摘耳机。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频运转的声音。
林清歌站在一旁,右手再次摸上耳钉。
这一次她察觉到了,硬生生把手指放下。
周砚秋缓缓摘下耳机,金属外壳与耳廓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他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东西变了。不是客套的认可,也不是评审式的点头,而是一种近乎惊觉的亮光。
“你把即兴段落和主旋律的过渡处理得太自然了,”他说,“像呼吸一样。”
林清歌没说话。
但她肩膀松了一寸。
“不是拼贴,也不是强行融合,”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你真的让它们长在了一起。这段哼唱层藏得深,但每一次出现都在推动情绪节点,不是装饰,是骨架。”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她低头看了眼键盘,“就是……觉得那里缺一口气。补上了,就顺了。”
周砚秋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不是大笑,是嘴角一侧扬起的那种,极少见地没带锋利感。
“很多人写歌是为了让人记住旋律。”
“你写歌,是让人记住感觉。”
林清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浮起的一缕雾气。
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他说:“你能听出来情感,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软了。
软得不像她。
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天那一场之后。
但她没改口。
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
周砚秋没再追问,而是拿起测试u盘插入自己的设备,重新播放了一遍。这次他没闭眼,而是盯着波形图看。当哼唱层第二次浮现时,他暂停,放大频谱分析。
“这里做了低通滤波加轻微相位偏移,”他说,“故意让它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布?”
“嗯。”她接过话,“就像小时候发烧,耳朵蒙蒙的,但妈妈的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
音乐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