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一声高喝。
乐声起了。
唢呐、锣鼓、丝竹,热热闹闹地奏起来,将那点离愁别绪冲得七零八落。
六姑娘在搀扶下转身,一步步往府门走去。
红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拂过青石板,拂过阶前草,拂过这一方她住了数月的庭院。
宾客们拥簇着往外送。
望舒跟在郡主身侧,穿过月洞门,走过长廊,来到府门前。
花轿已候在那儿了。
大红的轿身,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轿顶四角挂着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六姑娘上了轿。
轿帘落下,将那抹红色彻底隔绝在内。
“吉时到!”
炮仗又响了。
这次更响,更密。
红色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浓得呛人。
乐声也更闹了,吹吹打打,震耳欲聋。
轿夫起轿。
八人抬的大轿稳稳升起,朝着巷口缓缓行去。
送嫁的队伍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郡主站在府门前,望着那顶红轿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再也看不见了。
她呼出一口气:“总算送走了,阿弥陀佛。”。
望舒陪在一旁,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将郡主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孤单而倔强。
“回吧。”许久,郡主轻声说。
转身时,望舒看郡主的脚步都有些虚晃,这么大年龄怕是累坏了。
府里重又热闹起来。
宴席开了。
二十八桌摆在园中,凉菜热菜一道道往上端,酒香混着菜香,将方才那点离愁冲得淡了。
望舒陪着郡主坐了主桌。
族长也在,老人家昨夜没睡好,此刻精神却不错,与几位老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小孩那桌最是闹腾。
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着方才新娘子多好看,嫁衣多漂亮,又争着说自家姐姐出嫁时怎样怎样。
丫鬟们在一旁照看着,添菜添汤,忙得不亦乐乎。
望舒吃了些菜,没什么胃口。
目光扫过席间,看见西南侯府五公子坐在东首那桌,正与几个官员模样的宾客交谈,神色从容,游刃有余。
这个人……要在扬州待到十月呢。
她垂下眼,夹了一箸清炒藕片。
藕片洁白脆嫩,入口清甜,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宴至半酣,秋纹悄悄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夫人,方才礼房那边核过了,收的礼比预想的厚三成。”
望舒微微颔首:“将礼金和名单都给郡主吧,过几日再把花销清单给她”。
秋纹点头应量。
人情往来,本就是如此。
今日你送我三分,明日我还你五分,一来一往,关系便结下了。
西南侯府这门亲,值这个价。
日头渐高。
宴席散了,宾客陆续告辞。
丫鬟婆子们开始收拾杯盘,打扫庭院。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园子,转眼便冷清下来。
望舒送走最后几位女客,回到正厅。
郡主已换了家常衣裳,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都走了?”
“走了。”望舒在她身侧坐下,“堂祖母累了吧,我扶您回房歇歇。”
郡主摆摆手:“坐会儿。”
她望着厅外空荡荡的庭院,忽然道,“你说那孩子往后会过得好么?花朵似的姑娘哎。”
望舒知道她问的是六姑娘。
“郑大人是正经科举出身,如今虽只是七品,可年轻,往后总有前程。”
她温声安慰,“六姑娘性子柔顺,会持家,日子不会差。”
郡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口气。
“但愿吧。”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时光本身。
外头传来收拾碗碟的叮当声,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秋纹指挥调度的声音。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回归日常。
望舒坐在那里,陪着郡主。
晨起的那场热闹,那顶红轿,那漫天的炮仗纸屑,都像一场梦。
梦醒了,日子还要照常过。
只是有些人,从此便去了另一个屋檐下,开始另一段人生了。
她忽然想起黛玉。
那孩子将来出嫁时,又会是怎样光景?
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望舒。”郡主忽然开口。
“嗯?”
“过几日,你便要去京城了吧?”
“是。”望舒点头,“下月初动身。我原本想着问问你要不要去的,如今看来不用问了。”
郡主转过身,笑了笑:“时间不对,再怎么我也得等把那个送走才好去,你要出发前再来找我吧。”
??送嫁各地风俗不同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