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暖暖身子。
尉景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扑面而来。屋里早生了火,桓琰正坐在炕上,在几张红纸上落墨,有人来求写桃符,他便顺手写了几幅,掛在门口当招牌。
这个时代的春联,什么顏色的都有,还有掛个木板在上面的。
他看不得其他顏色,因此一律用红纸来写。
“横批写什么好?”桓琰咬著笔桿,“年年有余?”
尉景没好气:“我们这铺子刚开,写那几个字,像在骂自己。”
话说到一半,抬头看见孙腾和蔡俊,愣了一下,隨即把笔往砚台上一搁,笑著起身:“两位想必就是贺六浑常提到的孙腾、蔡俊二位兄台了,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风范。”
“朔北桓郎的名號,我等也早有耳闻。”孙腾道,“今日一见,真是幸事。”
“俺也一样。”
蔡俊说道,隨后便一屁股坐在火炉边。
“酒来也!”
贺六浑提著两坛酒进来,放在桌上,拍去土封,掀开上面的瓦盖,一股酒香带著土麦味儿窜出来,“怀朔自己酿的,细度上自然比不上平城的酒,可身子暖得快。”
几人落座,先各自喝了一口,酒到胃里,才算从一路的寒风中彻底脱身。
“说正事。”贺六浑往火边凑近了一点,“平城发生了什么?”
孙腾和蔡俊同时放下酒盏,前者目光在屋里墙角扫了一圈,后者则长嘆一口气,示意孙腾把事情原委复述一遍。
原来他二人自辞官之后,便结伴而游,一连痛快玩了好多天,直到盘缠用尽,这才开始往怀朔赶,不然早就到了。
在听到二人说军府私吞抚恤之时,桓琰和贺六浑都攥紧了拳头。
“竟如此可恶!”
贺六浑一拍桌子,大声骂道。
桓琰也十分不忿,冷笑著说,“只怕是层层盘剥,到那些遗孀家中,连麦子皮都不剩了。”
孙腾饶有兴趣地看向桓琰,说道:
“本以为朔北桓郎只是写文章一流,那篇怀朔序我现在已然背的滚瓜烂熟,想不到对这军府之黑暗,也如此了解。”
桓琰能不知道吗,歷史书上就有。
贺六浑应是酒醉了,插了句嘴:
“孙龙雀你只知那怀朔序前半篇,不如我当日在镇將府听得清楚,我这位兄弟作的序,那后半篇”
尉景连忙堵上他的嘴,示意他不要酒后胡言。
孙腾、蔡俊看向桓琰的眼神中,则带了几分敬重。
尤其是蔡俊,他本便是武人出身,性情耿直,对谁有了好感当下便要表露,於是拱手一揖,对桓琰说道:
“此前只觉得所谓朔北桓郎只是写华章艷词的酸文士,当日在凉川堡见得桓兄弟带人前来,今日又有这番言论,在下为此前的有眼无珠,自罚一杯。”
桓琰连忙带笑制止,说道:
“军府贪墨,积弊之深,天下可见,只是从未想过去变,我不过一介草民,发发牢骚,算不得什么,二位既然来此,我等自当好好招待,只是不知二位是否嫌弃此处,是否愿意留下?” 他倒是直接。
“桓老弟说笑了,与这样一帮有见地,情投意合的朋友相处,是我蔡俊的荣幸,怎会嫌弃?实不相瞒,我二人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投奔,你说是吧,龙雀。”
蔡俊一边笑一边拍著孙腾大腿,后者被他拍的呲牙裂嘴,连连称是。
贺六浑非常激动,连忙伸出手来,说道:
“既如此,就这样定了,不许反悔!”
孙腾这才扫了一眼周围,只见这屋子墙角堆著粗布和乾粮样品,另一边摆著几袋盐,还有几箱刚从城外堡里换来的土特產,屋子虽小,却收拾得井然有序。炕边放著几本帐簿,翻开的那本上头有工整的数字,也有不少用小楷密密写下的注。
“你们这铺子不算大,不过手伸的倒是够多。”孙腾点头,“这些重要关节都摸了六七分。往上是镇府军营,往下是各家小户,你们这条线,恰巧卡在了中间。”
“中间不好做。”尉景道,“上面拖一拖,下面逼一逼,最容易被压成饼。”
“所以要有人看著帐。”孙腾毫不客气,“我便自告奋勇了。”
“求之不得,”尉景笑道。
“好。”他吐出一口气,“那便多谢尉兄收留,不过有一点先说清,你们以后若真要赚大钱,就別只盯著盐和布。盐布是基础,真正赚钱的还得是消息。”
“消息?”桓琰挑眉。
“平城的折粮折钱什么时候发,军府要向六镇哪一堡多要一点,哪一镇的军户要被裁一批”孙腾摸了摸自己从背篓里拿出来的小箱子